裴梧是在一周后收到第二条消息的。
那天下午他刚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李婉让他买的盐和酱油。走到农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信箱里露出一个白色的角——不是信封，是一张对折的打印纸，边缘整齐，像是从某个文件上撕下来的。
他放下东西，抽出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打印体，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三号公路废弃服务区，等你。”
裴梧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对着光看了看纸张的质地，普通A4纸，没有任何特殊痕迹。
【没有能量残留。和普通打印文件一模一样。】曙光说，【但从落款格式判断……很像同一个人。】
裴梧把纸叠好，放进口袋。他没有告诉阿九，也没有告诉李婉。晚饭照常吃，吃得不多，但也没有少。李婉问他今天镇上人多不多，他说还行。裴守德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斧头劈开木头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吃完饭，他回房间，关上门，把那张纸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
三号公路。废弃服务区。
那不是柳树沟的方向。是在另一个方向，距离农场大约两个小时车程。那个废弃服务区他之前没听说过，但他让曙光在地图上查了一下，确实存在——几年前关闭的，因为新高速修通后那条老路没什么车走了，服务区自然也就荒了。
【如果是虞溯留下的，他为什么突然换方式了？】曙光问。
裴梧没有回答。他想了想，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明天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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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裴梧出发了。
他走得很早，李婉还没起床。他背了一个轻便的包，装了一点水和干粮，青鸟蹲在他肩头，晨风掠过它的羽毛，它眯了眯眼，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鸣叫。
阿九那边，他发了条消息：“去趟三号公路那边的服务区，回来说。”
阿九回得很快：“自己小心。”
裴梧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农场外的土路朝大路走去。他习惯步行去远一点的地方，步行的速度不快，但不容易留下痕迹——这是他很久以前养成的习惯，因为不确定谁会循着痕迹找到他。
两个小时的路程，他走了大约三个小时。中间在一棵树下歇了一次，喝了几口水，青鸟从肩头飞下来，在路边的草丛里啄了几粒什么东西，又飞回来。
快到服务区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三号公路确实很旧了，路面坑洼不平，裂缝里长出了野草。废弃服务区的建筑在路侧，主楼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的白漆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暗的水泥。加油站已经拆了，只留下几个混凝土底座，像一排被拔掉牙的牙床。
【能量扫描正常。没有异常波动。】
裴梧走进服务区。没有人的痕迹，没有异常，没有声音。风声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某个疲惫的人在叹气。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人来。他又往主楼里走了几步，穿过落满灰尘的大厅，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可能是以前的管理室。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本书。
很薄，像是自己打印装订的册子，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文字。裴梧走过去拿起来翻了一下——里面是手写的字，字迹很稳，笔画清晰，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感。内容像是一份简短的记录，日期最早是三年前，最近的一条是上个月。
记录的内容不是日记，更像某种观察笔记。每一段都写着同一个地点——某个废弃的建筑或村镇——下面跟着几行描述：那里有什么异常，有哪些特征，什么时候去是最安全的。
像一个副本的勘察记录。
裴梧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记录只有一句话，写在页面的底部，字迹比前面的稍轻一些，像是刚写不久：
“三号公路服务区，西侧卫生间第三隔间。镜子后有一面墙的活。”
他合上册子，走出管理室，穿过大厅，找到西侧卫生间的方向。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上写着“卫生间”三个字，漆面已经斑驳。他推门进去，里面比预想的干净——灰尘不多，没有异味，地面虽然是水泥的，但踩上去没有那种陈旧的松软感。
第三隔间的门虚掩着。他拉开门，里面只有马桶和墙上的镜子。镜子是普通的商场款式，方形，边缘有氧化了的银色边框。
裴梧伸手碰了一下镜面。在他指尖接触的瞬间，那面镜子突然黑了——不是碎了，不是裂了，是像屏幕被关掉一样，所有反射全部消失。镜面变成一片纯粹的黑暗，像一口缩小了的井。
然后，那面黑暗的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发着白色的荧光：
“你来了。”
裴梧收回手。
“我不是来赴约的。”他对着那面漆黑的镜面说，“我只是来看一下。”
镜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那行字消失了。新的字浮现出来：“你不好奇？”
“好奇。”裴梧说，“但不急。”
镜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行字变了一个语气：“那本书你带着。”
裴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没有回答是或否。
“你会用到。”那行字说，然后开始消散，像退潮时沙滩上的字被水抹平。镜面重新恢复了普通的反射功能，映出他背后斑驳的墙面和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裴梧站在隔间里，把那本册子揣进包里，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服务区主楼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破败的停车场地面上投下几道倾斜的亮光。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头看了一眼包里那本册子的边缘。
他不知道这册子是谁留下的。但上面的字迹，他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
“宿主，你觉得是谁？”曙光的声音在脑海中轻轻响起。
“不确定。”裴梧说。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依旧不快。风吹过来，带着路旁野草的清香。
那面镜子后面的东西，他没有去碰。还不是时候。他总觉得，留下这本册子的人，也在等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翻开下一页。
三号公路废弃服务区，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风把那栋小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声的注视，跟着他的背影走了很远，才慢慢松开。
青鸟蹲在他肩上，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虞溯·碎片·服务区主楼二楼某个房间的窗前）
（他站在窗框内侧，身影隐在立柱的阴影里，没有被裴梧注意到。他看着那个白色头发的人走出了停车场，沿着公路往回走，步子不急不忙，像在散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躺着那枚铜钱，被擦过的那一块已经露出了大半条弧线。弧线下面，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笔画，不是常用的字体，更接近某种很古老的简化写法，像是“扉”字的下半部分。）
（“你不急，那我也不急。”他自言自语，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介于认真和调侃之间的东西。“反正册子你已经带走了。下次再看下一章。”）
（他收回目光，从窗前退开，身影彻底融入阴影。）
（阳光依旧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一切如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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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废墟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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