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又被流云掩住了，山中的水汽丰沛，被深夜的冷气一凉，慢慢地凝出水雾。商希扫雷似地在瓦南寨的上空飞了一圈，悬在半空，看瓦南寨高高低低的吊脚楼淹在雾气里，面色凝重。她轻轻地落在一座靠山建的吊脚楼的屋脊上，目光却穿过浓雾，锁定了寨子中高高的鼓楼。
那鼓楼有七八层楼那么高，飞阁垂檐层层而上，像一座巍峨的宝塔，楼顶亮着的黄光，穿透雾气，像海面上的灯塔。
在瓦南寨里，商希浑身都不舒服，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好像一直在被蛇信子舔。这种黏腻的危险感，无时无刻都在散发，而最浓重的源头，就是那座高高矗立的鼓楼。
她起身飞过去，准备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雾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稳稳地落在鼓楼顶上，弯腰揭下一块瓦片，正要往里面窥探，一股黑气突然从鼓楼里窜出来，直直撞向她的面颊。她侧身一让，避开黑气，看着那黑气疾速冲上夜空，脚尖一点，追了上去。
黑气飞得极快，突然从空中坠下，落入浓密的树林。商希也跟着进了树林，却还是在繁密的树丛中失去了目标。
商希生气地拧眉，她静心凝神，仔细分辨林子里的玄炁波动，感知到了那股乱窜的黑气，身形一闪，追了上去。
沙沙沙。
商希快得像一阵风，连带着树叶也擦出声响。她离那股黑气越来越近了，她猛然探出手，往面前的老树后一抓，手掌结结实实扣到了东西，像是人的肩膀。商希眉心微蹙，霍地发力，把老树后的东西拉了出来。
“越……越越！”
商希瞬间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她从老树后抓出来一个男人，幽暗的月光下，分明映照出杨越的模样。
“哼。”
那男人冷哼，趁着商希愣神，挣脱商希扣住他的手掌，往后疾退。
商希回神，立刻跟上去，素白的手往前一伸，抓住那男人的小臂。男人冷笑，两股黑气从他心脏出溢出，蛇一样缠绕飞驰，反拴住商希手腕，速度不减，沿着皓白的肌肤一路往上，分出许多股黑气，交织缠绕，像一张网裹住商希。
商希面色不惊，问道：“你不是越越，你是谁？”
“越越？”男人脸色很冷，漆黑的眼珠骤然变红，商希身上的黑气像火一样嘭地蹿起，几乎将商希吞没，“你认识他多久了，这么称呼他？”
商希冷眼瞧男人：“我怎么称呼越越，关你什么事。”
男人面色一凛，眼瞳里的赤红更甚，裹住商希的黑气轰地蹿出几丈高，真的变成了一把烈火，瞬间吞噬了商希身后参天的大树。
男人一言不发，盯着燃烧的黑炎，许久，看黑炎还没有熄灭的样子，脸色微动。
“你不是人。”
突然，燃烧的中心猛地爆发气旋，黑炎被尽数吹飞，显出商希的身形。月光下少女幽静美丽，连发丝都没有卷曲一根。
散落的黑炎沾到周围的草木上，立刻跳出火舌，将空气烤得扭曲。
商希往前走了半步，道：“这个气息……你是魔。”
男人不答，双眉紧皱，忽地扶住头，紧紧地盯着商希：“你是……”
商希疑问：“嗯？”
“好好好，地脉复苏，没想到还能在这个时代碰到故人！”男人忽然大笑，耸动着肩膀，高声笑了一阵，戛然停住，“天门即将开启，这万年难遇的机会，你也想登天成仙吧？”
商希满头雾水，不知道男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男人半勾嘴角，眼睛也微微眯起，那双赤红的双瞳在黯淡的月色下变得深邃，他再一次开口，声音犹如晨雾中自远方飘来的钟声，隆隆地敲进商希耳朵里，把魂魄都敲得震颤。
“阿媖……阿媖……”
商希扶住额头，耳中响起悠远的女声，好似幻梦般温柔。
“阿媖……保护好所有人……”
商希额头沁出汗珠，痛苦地闭上眼睛，不住轻喃：“妈妈……”
脑海中的女声还在萦绕，不停地呼唤“阿媖”的名字，商希头疼欲裂，忽然，耳中响起另一阵声音，轰隆隆的，像是群马奔腾而过，大地跟着回响。
脑海中的女声如潮水般退去，商希猛地睁开眼，酷似杨越的男人早已不见了，无数山魈黑压压地涌上来，围住商希。
山魈眼中泛出异样的红光，像一具具提线木偶，挤挤挨挨地蹦着，扑向商希。
商希浑身爆出气浪，仿佛无数利刃，那些扑上来的山魈全身爆开裂口，幽绿的血淋漓地连成片，被一头头卷飞。
商希缓慢升空，愠恼被摆了一道。
那魔头见魔炎烧不死她，转而施以精神侵染，攻击她的识海。魔通六欲，操纵精神易如反掌，他释放的阴属性玄炁不仅针对她，更是覆盖了整片山林，游荡的山魈全都被他控制，乌泱泱的聚过来拖延她的脚步。
商希停在半空，再怎么努力也感知不到那个魔头的去向，心中挫败，想往回飞。突然，空荡的夜空传来一声枪响，接着响起剧烈的惨叫。商希骤然睁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那分明是封起的声音。
商希调转方向，迅速往惨叫的位置飞去。
*
小影是被枪响声震醒的，她的脑袋像被劈开一样，额头上冷汗岑岑。她最后的记忆是封起出门，她与杨越待在屋里，然后不知怎的，脑海中霸道地响起杂乱的声音，好像凌乱的水波，把她的精神都淹没了，她瞬间没了意识。
她坐在地上，眼镜掉了，视线有点模糊，手不停地摸索眼镜，腕上的手表高频闪着蓝光，下意识喊道：“杨越？”
没有人应她。
小影打起十分警觉，眯着眼睛察看四周。
光线不算亮，她的眼睛看不清晰，隐约辨认出这地方已经不是她所在的屋子了。这地方像一座塔，墙壁高高地耸立，上面挂满了东西，好像大号的晴天娃娃，层层叠叠的。塔的顶端也挂下来一线的大号晴天娃娃，最上面那一个娃娃头顶燃着一簇火焰，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
咔哒，什么东西掉倒她的手边。她一摸，是找了好久的眼镜，赶紧捡起来戴上。她模糊的视野重新恢复清晰，再次扫看四周，桃红的脸色瞬间褪得煞白，双手捂着嘴，发出惊惧的尖叫。
那些挂着的晴天娃娃，不是布偶，而是一具一具女尸。她们裹着斗篷似的白色粗布，脸色乌青，垂眉闭目，黑色的长发垂过脚踝，晃晃荡荡的，无风自动。
“你醒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达金走了过来。
小影没回话，蹬着腿往后挪。
在黯淡的火光下，达金的脸色和那些女尸几乎一模一样。
达金面无表情，眼珠浑白，他侧身向后看去，目光落在中间房顶垂落的一线女尸上，说：“油没了，萨依说要添油了。”
小影跟着达金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那些串成一线的女尸和挂在墙壁上的不一样。那些女尸双眼空洞，大张着嘴巴，面皮贴着脸骨，不时有细小的蛇从眼眶钻出来，在脸上游一圈，再从耳朵或嘴巴钻进去。最上面的那具女尸，被削了半个头颅，火焰在削平的颅顶上跳跃，那女尸的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小蛇，小蛇蛹动身体往下，一条条钻进第二具、第三具尸体……这些尸体成了培养小蛇的温床。
小影的呼吸都被冻住了，冷汗刷得浸满背脊，她的手在打颤，缓缓地缩进了裤子口袋里。
达金朝小影走了两步，说：“要把你换上去，添油，点灯。”
达金一步一步走近小影，忽然，砰的一声，达金直挺挺地倒下去。
小影举着银黑色的秘弹枪，大口吸着气，从地上站起来。
墙壁上挂着的女尸似乎在震荡的枪声下晃得厉害了些。
达金慢悠悠地爬起来。
他的胸口被秘弹枪开了个洞，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他还是面无表情，看着小影，再张嘴，一条小蛇从喉口伸出。小蛇昂着三角形的头立在达金的口腔里，吐着信子，竟然发出和达金一样的声音：“要把你换上去，添油，点灯。”
小影举着枪后退，手不住颤抖，瞄准达金口腔中的小蛇。
达金不停上前。
砰——
第二枪，有点高了，只中了达金额头。
达金停下脚步，他口腔里的小蛇高速震颤信子，发出诡异的嗡嗡声。
游走在尸体上的小蛇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昂着脑袋吐信子，震动叠加，形成尖异的声波，挂在墙壁上的女尸白色衣袍飘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影咬紧牙关，拼命抑制指尖颤抖，决然扣下扳机。
砰。
那条小蛇应声爆开，达金栽到地上，尖异的声波戛然而止。
尸体上的小蛇顿住，只一秒，像箭一样飞射出去，钻进墙壁上挂着的女尸嘴中。那些女尸仿佛活了过来，纷纷转头，每一道目光都落在小影身上。
冷汗浸透了小影的衣襟，她飞快转身，朝出口的大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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