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是一条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玻璃蒙着灰,透进来的街灯光变成模糊的一团。林歌推开左边第一扇门,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啪。灯亮了。房间很小,大概只有楼下的一半大。一张铁架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窗边是一张小桌子,桌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窗户确实是朝着巷子开的,对面是一堵砖墙,墙上有爬山虎,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就这儿。”林歌站在门口,“床单上周刚洗过,桌子你可以用。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漱的话……你今天先凑合,明天我给你找毛巾。”
塑洄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
空气里有轻微的霉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床单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窗外传来远远的汽车声,还有谁家的电视声,广告的背景音乐模糊不清。
“可以。”他说。
林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说。
“哪个?”
“你说你很久没吃东西了。那你从哪儿来?”
塑洄转过身,看着他。这是连神都无法问答的问题。可林歌的眼神太干净纯粹,他在他眼神里看不到一点试探,怀疑。 “很远的地方。”盯着这样的眼神,最后只能吐出这五个字。
林歌点点头,没再问。“行,那你早点休息。楼下七点开门,你要是起得来,可以下来吃早饭。”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全名是沈徊?沈是哪个沈?”
“水土的沈。”塑洄说,“徊,是徘徊的徊。”
“沈徊。”林歌又念了一遍,在嘴里过了过,“挺好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归于安静。
塑洄站在房间中央,四处打量。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地板上有几道划痕,深浅不一,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窗外。是一面长着爬山虎的墙壁,墙上的爬山虎还在动,叶子的背面泛着银灰色的光。
床垫比他想象的软,身体陷下去时,脊椎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跳。咚,咚,咚,比在神界时慢得多,也重得多。
嘴里还残留着刚才那杯咖啡的味道。苦而不苦。舌根深处,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
【系统提示】
面板又弹出来。
【当前坐标:人间界·华东地区·江城市·老街·五味书屋】
【当前状态:肉身稳定,能量值偏低,建议补充食物】
【核心任务:学习并内化‘人性’核心要素】
【当前理解度:0.1%】
【备注:无法分析的理解度增长,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心跳声更清晰了。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在心跳声里,慢慢沉入了这具肉身的第一次睡眠。
早晨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巷子对面的墙上,爬山虎的叶子上挂着露水,有几滴正在往下滑。塑洄醒来有一会了,一直躺着。听见楼下椅子挪动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有人在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
他坐起来。肩膀酸,脖子也酸,连后背都有一片隐隐的胀。这具身体睡了一夜之后,各个部件都在向他汇报存在感。
他下楼的时候,林歌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桌上有粥。”他说,“还热着。”
塑洄顺着方向看那张小桌子。一个白瓷碗,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一个青色的瓷架上。碗里是白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粥是温的,入口之后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粮食被煮烂之后的那种绵软。他喝了一口,又一口。胃里暖起来,身体各处汇报的酸胀感似乎也轻了一些。
“门口那块招牌,”林歌把擦好的杯子挂起来,“你今天有空就擦了。抹布在楼梯下面的桶里,清水就行,不用洗洁精。”
塑洄点头。走到楼梯边,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歌。“洗洁精是什么?”
林歌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什么?”
“洗洁精。”塑洄重复了一遍,“你说不用那个。那是什么?”
林歌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就是……洗碗用的。”他把杯子放下来,“挤出来是黏的,搓一搓起泡沫,能把油洗掉。”
塑洄站在原地,没动。
林歌等了几秒,见他还是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你没用过洗洁精?”
塑洄想了想。“没有。”
“那你以前怎么洗碗?”
“以前不用洗。”
林歌又眨了一下眼。这次他没再问,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只绿色的塑料瓶,拧开盖子,挤了一滴在手指上,伸到塑洄面前。
“就是这个。”
塑洄低头看那滴透明的液体。黏稠的,挂在林歌指尖上,像一滴被放慢速度的水。他伸手想接,林歌把手缩回去,把那滴东西在水龙头下冲掉,搓了搓手,泡沫冒出来,又被水冲走。
“就这么用的。”林歌关上水,“记住了?”
塑洄看着他的手,又看着那只绿瓶子。“记住了。”
林歌又擦了一会儿杯子,忽然问:“昨晚睡得好吗?”
塑洄想了想。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意识中断了,再恢复就是天亮。这种状态,在神界从未有过。
“不知道。”他说。
林歌笑了一声,没再问。 “今天应该会忙一点。”他说,“周五,附近中学放学早,会有学生过来。”
塑洄看着他把碗洗干净,又用抹布把水擦干,放回碗架。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但很连贯。
“我做什么?”他问。
林歌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挺自觉。”他指了指门口的木头梯子,“先把招牌擦了,然后坐着就行。有事我叫你。”
塑洄找到抹布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一长一短。再看门口,一位老人家站在那里。
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理得很短,能看见头皮。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抵着下巴。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裤腿有些长,堆在鞋面上。要进不进的样子。
林歌从吧台后面走出来。“陈爷爷,”他声音比平时大一些,但很温和,“今天来啦?”
老人看着他,眨了眨眼。“你是……”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这店……卖什么的?”
“咖啡。”林歌走近两步,“还有蛋糕。您要坐吗?”
老人又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慢慢走进来,在一张靠墙的小桌子边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坐下的时候手扶着桌沿,等身子完全落稳了,才松开。
“我……”他抬起头,看着林歌,“第一次来,你们这儿有什么?”
塑洄站在楼梯边,看着他。
这个人的眼睛是浑浊的。那种浑浊和年纪大了不一样。他执行掌罚时,见过一些老人,眼睛就算生了白内障,也还有光从里面透出来。但这个人的眼睛,像窗户上蒙了一层洗不掉的雾,他往外看,外面的人却看不清他。他看林歌的时候,目光在林歌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林歌从吧台里拿出一本菜单,放到老人面前。
“我们这儿的柠檬蛋糕不错,”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片,“您要试试吗?”
老人低头看那张图片“柠檬蛋糕。”他慢慢念出来,然后抬起头,“她喜欢吃酸的。”
林歌点点头:“那来一块?”
老人点头。林歌转身去柜台后面切蛋糕。塑洄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从前来过?”塑洄压低声音。
林歌手上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下去。
“每天来。”他说,声音也很低,“今天第十七天了。”
塑洄看向那个老人。老人正看着窗外,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没有具体节奏,只是敲。
“第一次来。”他说,“他刚才说第一次来。”
“每天都说第一次来。”林歌把切好的蛋糕放进小碟子里,又拿了一把小叉子放在旁边,“每天都点柠檬蛋糕,每天都是第一次来。”
塑洄看着他端着蛋糕走过去。
老人接过碟子,低头看那块蛋糕。蛋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薄薄一层糖粉,边上放着一片薄柠檬。他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停下。林歌站在旁边,没走。老人又嚼了几下,喉结动了动,咽下去。
“这个味道……”他看着碟子里的蛋糕,声音更哑了,“我好像吃过。”
林歌在他对面坐下。“是吗?”
老人又切了一块,送进嘴里。这一次他嚼得很慢,眼睛看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像是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想不起来了。”他说,把叉子放下,“多少钱?”
“五块。”林歌说。
老人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块的纸币,递给林歌。他的动作很慢,手有些抖,但递钱的时候一直看着林歌的眼睛。
林歌接过钱,站起来。“您慢坐。”
老人没应。还在看那块蛋糕,叉子又拿起来,又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塑洄一直站在楼梯边看着。那个老人吃蛋糕,一口要嚼很久。他先切下一小块,叉子尖戳着,举到眼前看一看,才送进嘴里。然后腮帮子开始动,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八下的时候,停住了。就那么停着,眼睛看着窗外。可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堵墙。他却看着,像那墙上有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嚼起来。咽下去之后,他又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那块,发一会儿呆,再切下一块。一块蛋糕,他从九点三十五分吃到了九点五十三分。吃完之后,他把叉子放在碟子上,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
林歌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先一步给他拉开门。老人走出去,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店里。“谢谢。”他说。
林歌点点头。风铃又响了两声,门关上了。
塑洄走过去,站在林歌旁边,透过玻璃看着那个老人慢慢走远的背影。左脚往前迈一步,在地上停一会儿,等整个身子稳住了,右脚才跟上来。他走一步的时间,足够街上其他人走三四步。
“他每天这样?”
林歌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每天早上九点半左右到,点一块柠檬蛋糕,十点之前离开。”他把老人用过的碟子和叉子收进水槽,“每天都说第一次来,每天都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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