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废弃剧院。
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斑驳,只剩一个模糊的“院”字挂在铁门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另一种更沉的、更冷的气味——陆时晏在凶案现场闻过太多次,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他带队赶到的时候,先遣组已经封锁了现场。带队的警员迎上来,脸色发白:“陆队,里面……有点邪门。”
“说。”
“尸体吊在舞台灯架上,离地八米,周围没有任何攀爬痕迹。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晚九点到十点之间,但——”警员咽了咽口水,“剧院的门卫说,今晚一直没见人进去过。”
陆时晏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剧院比他想象的更大。观众席已经荒废多年,座椅上蒙着厚厚的灰,红色的绒面褪成了暗褐色。舞台在正前方,两侧的幕布垂落如死去的旗帜。应急灯从穹顶的破洞照进来,在舞台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光斑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长度及膝,衣摆被风微微吹起。他仰头看着上方吊着的那具尸体,一动不动。风从穹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翻卷,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插在夜色里的刀——修长、清瘦、沉默。
陆时晏举起枪。
“别动。双手抱头,慢慢转过来。”
那人没动。
“我说——”
“你来得太慢了。”
声音从舞台中央传来,低沉沙哑,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意,像深冬里被人轻轻拨动的琴弦。
他转过身来。
应急灯的白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陆时晏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举着枪的手僵在了半空。
眉骨高耸如刀削,在眼窝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两枚沉在深水里的石子,安静、幽深,看不见底。鼻梁挺直,从眉骨一路下来,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很薄,唇色偏淡,不笑的时候像一片被霜打过的花瓣。
光从左边来,右边沉在暗处。一半是神像,一半是鬼魅。
陆时晏见过太多凶案现场,见过太多死者和活人。恐惧、疯狂、绝望、麻木——他见过所有表情。但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放下了枪。
“再晚三分钟,这具尸体的魂就散了。”那人说。
陆时晏回过神:“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重新抬头看向那具尸体。陆时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吊在灯架上,脖子勒着一根细绳,脸朝着天花板,四肢自然下垂,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你们进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里比外面冷?”
陆时晏皱眉。他确实感觉到了。那种冷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一只手从地面伸出来,攥住了脚踝。
“那不是温度。”那人说,“是灵质残留。人死后,强烈的情绪和记忆会以灵质的形式留在现场。恐惧、愤怒、绝望——死者死前最后的感觉,会像墨水一样渗透进空气里。”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空气中,像是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里的灵质很浓。他死的时候很害怕。”他顿了顿,“但不止他一个人。这个剧院里,死过很多人。”
陆时晏的枪又举了起来:“你到底是谁?”
那人终于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应急灯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色——不是普通的灰,而是像被雾笼罩的湖面,朦朦胧胧,看不清底。他看了陆时晏几秒,然后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随手扔了过来。
陆时晏接住,翻开。
烫金的国徽下面印着一行字:
神秘事务调查局
特别行动组·沈夜庭
照片上是同一张脸。证件照通常会把人的缺点放大,但这张照片里的人,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工作证上写着:沈夜庭,24岁。
比他还小三岁。
“神秘事务……什么?”陆时晏抬头。
“你的上级应该已经通知你了。”沈夜庭说,“从今天起,你被借调到我们部门。”
陆时晏想起来了——上周局长确实找过他,说有个“特殊部门”要借调他,但没说是哪个部门,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他以为是什么保密任务。
“你是警察?”
“不是。”沈夜庭转身重新面对尸体,“我是灵视者。”
“什么?”
“能通过触摸读取死者留下的记忆和情绪。必要的时候,能让亡魂开口说话。”
他说得平淡,像在报职称。陆时晏沉默了几秒:“……认真的?”
沈夜庭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尖慢慢靠近死者的额头,停在一寸的位置。
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然后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陆时晏看到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那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是纸一样的、近乎透明的白,能看到太阳穴处青色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左眼蒙着的那层灰色似乎比刚才更浓了。
三秒。五秒。十秒。
沈夜庭猛地收回手,整个人晃了一下。
陆时晏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但沈夜庭已经稳住了自己。他闭着眼睛站了几秒,然后睁开,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向陆时晏。
“他看到凶手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他们认识。她说——”他顿了一下,“‘你欠我的,该还了’。”
陆时晏盯着他看了很久。
想说“不可能”,想说“证据呢”,想说“我怎么信你”。但他看着沈夜庭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灰色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是认真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夜庭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你很聪明。”
然后他转身往台下走,风衣的下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等等。”陆时晏叫住他,“你怎么知道这里出了命案?怎么进来的?”
沈夜庭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能闻到。”
“闻到什么?”
“死亡的味道。灵质残留的味道。方圆五公里内,只要有人非正常死亡,我就能闻到。”他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应急灯下锋利如刀刃,“所以我总是第一个到现场。”
他走了。风衣消失在剧院门口的黑暗中。
应急灯的白光照着空荡荡的舞台,照着那具吊在灯架上的尸体。陆时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工作证。
照片上的人,有一双灰色的眼睛。24岁。比他还小三岁。
他把工作证收进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又开始下了。陆时晏站在剧院门口,看着雨幕,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我总是第一个到现场。”
那意味着,他见过很多死人。一个24岁的人,见过很多死人。
陆时晏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起,他会跟着这个人走五年。五年里,他会见过更多的死人,见过更深的黑暗…
但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的背影很好看。修长、清瘦、沉默,像一把插在夜色里的刀。
而这把刀,从今天起,是他的搭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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