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扬从神树记忆里摔出来时，九歌正好接住他。
他手里还握着那团赤色光，碰到外面的空气以后，光一下展开，变成一片很小的龙翼。
周影落在旁边，没人接，摔得比他重。
“你就不能自己站稳？”周子扬问。
“你说你有人接，当然说得容易。”
周子扬听出这话有点酸，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九歌先检查他的魂：“有没有忘记什么？”
“没有。”
“头疼？”
“一点。”
“恶心？”
“看太多别人一辈子，还真有点。”
九歌的手按到他眉心，一股凉意进去，混在脑子里的陌生记忆慢慢退开。
周子扬舒服了一些：“你这个挺好用。”
“不是用的。”
“差不多。”
周影站起来，盯着龙翼：“给我。”
周子扬马上把手收回：“刚才不是你让我拿行不行？”
“现在出来了啊？”
“出来就反悔行不行？”
“我需要它。”
“你说你拿到以后交给庚辰？？”
“不会。”
“那你准备干嘛行不行？”
周影没有回答。
九歌抬手把龙翼封进银色光中：“先处理外面。”
神树已经快撑不住了。
第二片龙翼离开树根以后，缠着白茧的锁链开始一条条断。周子扬和周影在记忆中分出的活人、亡魂编号浮在半空，现代开明照着编号把锁链分开。
活人送回各自时间。
亡魂留下。
其实冥王看见龙翼落进九歌手里。终于不再跟天禄纠缠。他抬手召回长鞭，转身就往神树底下退。
天禄追上去：“站住！”
“别追。”九歌道。
“他要跑。”
“树下有阵。”
天禄停得还算快，脚尖还是踩进阵里。
黑色符文赶紧亮起。
冥王站在另一头笑：“天禄，你还是这么冲动。”
“你耍阴的。”
“兵不厌诈。”
阵中伸出几条锁链，缠住天禄手脚。天禄用力一挣，锁链没有断，反而把他压到地上。
周子扬刚想过去，九歌已经挡住。
“阵法会吸修为吧。”
“那天禄怎么办？？”
“我来。”
九歌走进阵中。
黑色符文碰到他以后，全部变成银色。冥王脸色一变，赶紧后退，可九歌已经隔空抓住他。
“你说你以为大司命受伤，就管不了幽冥啊？”九歌问。
冥王被灵力压得跪下：“您已经神隐过一次，剩下的神魂还能撑多久？”
“比你久。”
周子扬在旁边小声道：“我说，这句还挺有气势。”
周影看他：“你说你关注的只有这个啊？”
“不然呢，九歌能解决。”
“你倒信他。”
“他还真厉害。”
周影没说话。
九歌破开阵法，把天禄拉出来。天禄第一件事就是摸头发，确定没再少，才回头踹了冥王一脚。
“让你弄我头发啊？”
“你能不能记点正事。”开明道。
“这就是正事。”
冥王被九歌封住灵力，嗯，暂时动不了。神树上的火也慢慢熄灭，那些白茧一个个消失，魂魄回到该去的地方。
现代开明的身体开始变淡。
“时间重合要结束了吧。”他说。
“你回去以后守住现代庚辰行不行？”九歌道。
“说得容易。”
“河伯会帮你。”
“不是，他光固定水脉就快没力气了。”
“云翳呢？”
“还没找到。”
周子扬问：“怎么说呢，现代的云翳去哪了是不是？”
“说真的，昆仑裂缝出现以后就失踪。他可能进了另一个时间。”
“不会又跑到更早以前吧。”
“不知道。”
现代开明看向周子扬：“你尽快回来。妖市还能撑，普通人那边瞒不了多久。”
“知道。”
“还有你父母。”
“我说，你消息别发得那么像通知，”
“那怎么发？”
“偶尔加个表情。”
“什么表情？”
周子扬想了一下：“笑脸。”
“有区别？”
“有，至少看着像活人。”
现代开明一脸不理解，身体已经消失一半。
“回来自己发啊？”
“我会。”
“最好是。”
他说完，彻底从幽冥消失。
现代河伯的声音从裂缝另一边传来：“小哥，快点回来！”
裂缝也随之合上。
幽冥恢复成开元二十一年的样子。
周子扬站了一会儿，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现代离他明明只有一条缝，又好像远得很。他爸妈在等，妖市也在等，而九歌还不知道能不能跟他一起回去。
九歌走到他身边：“会回去。”
“你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猜的。”
“你最近猜得越来越准啊？”
“嗯。”
周子扬又看了他一眼。
九歌问：“怎么了。”
“没事。”
他其实想问，九歌说的会回去，是送他回去，还是两个人一起。可刚答应过的事，周子扬不想马上又怀疑。
冥王被天禄押着走过来。
“怎么处理？”天禄问。
九歌道：“关进幽冥底层。”
冥王冷笑：“您现在关我，幽冥谁管？”
“暂由判官。”
“他们不听。”
“会听。”
“大司命还真是什么都安排得好。”
这句话听着耳熟。
周子扬和周影一起看向九歌。
九歌顿了一下：“等回妖市再议是不是？”
“你看，他开始改了。”周子扬对周影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随便说说。”
冥王被带走以后，周影再次问龙翼。
“可以给我了吗啊？”
九歌道：“不行以。”
“怎么说呢，你们答应过让我成为独立的魂。”
“没人答应。”开明说。
周影看向周子扬。
“我是说想办法是不是？”周子扬道，“没说直接给你龙翼。你拿了它，庚辰胸口那条龙纹还在，最后还是会被抢。”
“我可以斩断吧。”
“怎么斩？”
“龙翼有应龙的力量行不行？”
“你用了以后会怎样？”
周影不说。
“会死？！”周子扬问。
“不会。”
“会散？”
“不知道。”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样吧。”
周子扬伸手去拉他衣服，想看胸口龙纹。周影赶紧后退。
“你做什么？”
“看看。”
“不许碰。”
“两个大男人你怕什么。”
九歌在旁边道：“怎么说呢，他不是不是完整肉身吧。”
“那更没什么是不是？”
周影脸色越来越黑：“周子扬。”
“行行行，不看是不是？”
开明绕到周影背后，烟袋突然敲在他肩上。周影身体一麻，动不了了。
“你干什么？”
“他不看，我看吧。”
开明一把扯开周影衣领。
黑色龙纹已经从胸口爬到肩膀，另一头却不是连着庚辰，而是连进虚空。
“庚辰把自己藏在永恒里。”开明道。
“什么意思？”
“斩断龙纹，他会顺着另一头钻进来，直接占据周影的身体吧。”
周影脸色变了。
“庚辰没告诉你？”周子扬问。
“没有。”
“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你独立。他想把你当备用身体吧。”
“不行能。”
“怎么不行能吧。”开明放开他，“你和周子扬同出一魂，又能承载人皇力量，还是永恒保下来的。对庚辰来说，没有比你更合适的壳。”
周影低头看着龙纹。
“所以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不是。”周子扬道，“别一遇到事就往死里想吧。”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啊？”
“我怎么了？！”
周影忽然抬头：“你完整。”
“我也没多完整。”
“你有自己的身体，有父母，有所有人的记忆。就算你被庚辰控制，九歌也会相信你。你凭什么劝我放下龙翼？？”
“我没劝你放下。”
“那你给我。”
“不给。”
周影冷笑：“看吧。”
“你能不能听人说完。”周子扬也有点火，“不给你是因为现在给了你就会被庚辰占身体，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配活啊？”
“有区别吗？”
“当然有。”
“不是我说，完整的人总有资格告诉残缺的人该怎么活行不行？”
周子扬被这句话堵住。
他还真没办法完全明白周影。哪怕他看过对方记忆，知道那二十七年怎么过，也不能说自己感同身受。
“我不劝了。”他说。
周影一怔。
“你别说，你想拿龙翼，想斩龙纹，甚至想回去找庚辰，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把龙翼给我。”
“还是不给。”
“你耍我？”
“不是，龙翼不是我的，我没资格给。应龙残魂还在里面，得问他。”
周子扬把龙翼从九歌手里的银光中取出来。
赤色羽翼一出现，周影胸口龙纹赶紧亮了。他忍着没有靠近。
“应龙。”周子扬叫了一声。
残魂没有出来。
“可能累了。”天禄说。
“魂也会累？”
“会吧。”
周子扬又叫两次，还是没反应。
周影转身：“不用问了。”
“你去哪儿？”
“离开。”
“去找庚辰？”
“与你无关。”
九歌抬手拦住他。
周影冷声道：“你们要关我？”
“不是。”九歌说，“我有话说。”
“我不想听。”
“怎么说呢、当初我送走周子扬，抹去他的记忆，也把你留下。”
周影身体僵了一下。
九歌继续道：“那时我不知道道你已经成为独立魂魄，但结果是我造成。”
“所以你想道歉？？”
“嗯。”
“我不接受。”
“可以。”
周影好像没想到九歌会这么回答。
“你不必接受行不行？”九歌道，“我只是承认，我的决定伤害了你啊？”
周子扬也看向九歌。
这是九歌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你后悔送他走？”周影问。
“不后悔让他活行不行？”
“那就是不后悔。”
“我后悔没有告诉他。”
九歌看向周子扬。
“也后悔把所有选择都拿走。”
周子扬心里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周影沉默很久：“不是，你若早一点知道我呢？”
“会带你一起走。”
“门只能过一个。”
“再找办法。”
“找不到呢？”
九歌道：“告诉你们，再一起决定。”
周影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周子扬忽然说：“他刚学会的。”
“闭嘴。”
“你说你看，语气都比以前好是不是？”
九歌没反驳。
周影脸上的冷意有一点松动，很快又恢复。
“我不会帮你们。”
“也没让你马上帮。”周子扬道。
“龙翼我还会拿行不行？”
“等你不被庚辰当壳再说。”
“你别说，我也不会用周影这个名字是不是？”
“随你。”
“很难听。”
“说一遍就行，不用强调。”
周影转身往神树外走。
九歌没有再拦。
天禄急道：“真让他走？他会告诉庚辰第二片龙翼在我们手里。”
“庚辰已经知道啊？”九歌道。
“你别说，那他还会回来抢。”
“会。”
“不是，为什么不绑起来？”
周子扬看着周影的背影：“绑得住人，绑不住他怎么想行不行？”
周影走到幽冥出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庚辰的人在埋骨谷东边。”
他说完，没有回头。
“怎么说呢，冥王和陆吾残党也在是不是？”
开明问：“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还救命的债。”
“还完以后呢？”周子扬问。
“下次见面，我还是会抢龙翼吧。”
“行。”
周影走进黑雾，很快消失。
天禄不理解：“你就让他走了？”
“不然怎么办是不是？”周子扬道、“他现在至少没把龙翼带走行不行？”
“可他也没站我们这边。”
“会有那么一天是不是？”
“你哪来的信心？”
周子扬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铜钱印记。刚才在神树记忆里，印记也短暂出现在他手上，现在已经消失。
“因为他回头了。”
九歌问：“什么时候？”
“周福叫他的时候吧。”
一个还会回头的人，就没有真的把所有东西都丢下。
离开幽冥以后，九歌把第二片龙翼交给云翳封存。
云翳接过去看了一眼：“周影没有带走行不行？”
“没有。”
“难得。”
周子扬道：“你说你能不能别说得好像他一定会偷。”
“他已经偷过行不行？”
“行吧，那次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子扬想了半天：“行吧，这次我们看着更紧啊？”
云翳不想跟他废话，把龙翼封进遗殿高台下面。两片龙翼不能放在一起，第一片还在庚辰手里，第二片只能暂时用昆仑地脉压住。
“能压多久？”天禄问。
“三日。”
“三日以后呢？”
“它会自己寻找另一片。”
周子扬算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们三天内必须处理庚辰吧。”
“是。”
“时间够紧的吧。”
九歌道：“先回妖市。”
“为什么不直接去埋骨谷？”
“你需要休息。”
“我不累。”
周子扬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天禄在旁边笑：“一点都不累。”
“这是正常反应。”
九歌已经把他的包拿起来：“明日再去。”
“又明日。”
“这次是休息。”
周子扬看了看九歌胸口。那道时间伤也没有好，刚才又动了那么多次手，九歌其实比他更需要休息。
“行，回去。”
回妖市的路上，周子扬和九歌走在最后。
天禄和开明在前面争论冥王关进幽冥底层以后谁来管账，云翳嫌他们吵，已经先走了。
周子扬问：“你刚才跟周影道歉，是真想明白了？”
“嗯。”
“还是为了让他帮我们？”
九歌停下脚步。
“不是。”
“我随便问问。”
“我伤害了他。”
周子扬也停了。
九歌继续道：“也伤害了你吧，”
“你终于知道，”
“不是我说，以前知道你会难过，不知道有多难过。”
“现在呢？”
“看见了。”
周子扬想起第一条时间里的自己，抓着门不肯松手，最后连九歌是谁都忘了。
“说真的，那你后悔删我记忆吗？”
九歌沉默一会儿：“若再来一次，我仍会让你避开庚辰。”
周子扬脸色淡下来。
“但我会先告诉你。”九歌说。
“告诉以后呢行不行？！”
“与你一起找办法，”
“找不到？”
“一起决定。”
这回答不算最好，至少比以前强。
周子扬继续往前走：“勉强及格。”
九歌跟上：“什么是及格？”
“怎么说呢，就是暂时不用挨骂。”
“只是暂时？”
“你欠的多着呢。”
“怎么还？”
周子扬回头看他：“自己想。”
“我想不到。”
“那就慢慢想。”
九歌很认真的点了下头。
周子扬忽然有点想笑，又忍住了。他现在还不能太好说话，不然这人以后肯定又觉得说几句对不起就能过去。
走到妖市入口时，远处正好亮起鬼节灯市的第一盏灯。
三日后的大战已经压在头顶，可整条街还是很热闹，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子扬看着灯，忽然想起第一条时间里，九歌也陪他逛过一次。
那一次之后，他们就没能好好说话。
这次也许可以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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