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子扬起得很早，根本没怎么睡。他打开门时，天禄正蹲在外面，怀里抱着空纸包。
“你在这儿干嘛行不行？”
“等你。”
“等了一晚？”
“没有，中间回去睡了是不是？”
周子扬点头：“还算聪明。”
“大人也来过啊？”
周子扬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半夜。”
“说什么了？”
“不是我说，什么都没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最会这个。”
天禄看了看他脸色：“不是，你们到底怎么了啊？”
“没怎么。”
“开明说你们吵架。”
“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为什么吵？？”
周子扬把送行阵拿出来，递给天禄。
天禄只看了两眼，头发都快竖起来：“行吧，大人还要送你走？”
“嗯。”
“他答应过不瞒你。”
“他准备完成以后告诉，严格来说不算一直瞒。”
“这不是耍赖吗。”
周子扬有点意外：“你也知道耍赖。”
“我又不傻。”
“有时候挺像。”
天禄没跟他吵，拿着阵图就要去找九歌。
周子扬拉住他：“别去。”
“为什么？”
“去了说什么？让他别死？他会听？”
“不会。”
“那不就行了。”
天禄气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大人怎么总这样啊？！”
“你跟他三千年、现在才发现？”
“以前没有你啊？”
“没我他也会替别人死吧。”
天禄想反驳，最后没说出来。
前殿传来钟声。
云翳把所有人叫过去，说有办法处理时间重合，周子扬到的时候，九歌已经在了，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一眼，很快各自移开，河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开明：“怎么了？”
“吵架。”
“谁赢了？”
“天禄也问过行不行？”
“所以谁赢了？”
“没人。”
河伯还是不懂，又不敢直接问九歌，只好闭嘴，云翳把昆仑地脉图铺在桌上。
“不是我说，时间重合从昆仑开始，只要关闭所有通往昆仑的地脉，错误时间会失去支撑，自己崩塌。”
“听着挺简单。”周子扬道。
“代价呢？”九歌问。
云翳看向周子扬：“不属于开元二十一年的东西都会一起消失。”
“包括我。”
“包括你、现代出现的物品，还有第二片龙翼。”
河伯皱眉：“我说，周小哥会回现代，还是死是不是？”
“消失。”
“什么意思？”
“所有时间都不会再有他。”
大殿里安静下来。
周子扬反而笑了一下：“不是，你们的办法怎么一个比一个狠。”
“不是我说，这是目前最稳妥的。”云翳道。
“我不同意。”九歌开口。
“你说你没有更好的办法。”
“继续找，”
“只有三日。”
“那便三日内找到。”
云翳看着他：“你因私情失去判断。”
周子扬下意识看向九歌，九歌脸上没有变化：“你别说、周子扬也是人间生灵，不该被轻易舍弃是不是？”
只是一句很正常的话，甚至是在救他。可周子扬听完，心里还是冷了一下。
人间生灵。
原来他和外面所有人没有区别。
也对，九歌昨晚已经说过，一切都是责任。
云翳道：“你别说，若牺牲他一人，可以保住三界呢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九歌沉默。
周子扬忽然想听。
哪怕九歌只说一句，因为是周子扬。
可九歌最后还是道：“没有人应该在不知情时被决定生死。”
“他现在知情。”
“你别说、那也该由他自己选择是不是？”
云翳看向周子扬：“你怎么选？”
九歌赶紧道：“不必现在回答。”
“为什么不回答行不行？”周子扬说。
九歌看着他。
周子扬笑了一下：“不是，大司命刚说了，应该让我自己选择。”
“子扬。”
“我会考虑。”
云翳点头：“今日之内给我答案。”
九歌道：“他不会消失。”
“你凭什么替我说？”周子扬问。
九歌停住。
“你不是刚学会不替别人决定吗。”
“这是死。”
“死也归我选吧。”
“不行。”
周子扬心里那点冷意越来越重：“你看，还是一样啊？”
九歌像是想解释。
周子扬没给他机会：“放心、我还没伟大到马上答应。只是你以后别再说让我选择，反正最后我选什么，你觉得不对还是会拦是不是？”
他起身离开前殿。
河伯等他走远，才小声开口：“大人，您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啊？”
九歌看向门口：“什么实话。”
“您不让周小哥消失，不只是因为他是人间生灵吧。”
九歌没有回答。
天禄急道：“当然不是。大人为了他连神魂都能不要行不行？”
“闭嘴。”开明道。
“为什么闭嘴，我说错了？”
“你说你现在说给谁听。”
天禄也看向门口，周子扬早走没影了。
“那怎么办？”
河伯叹气：“追啊。”
九歌没动。
“大人？”河伯又叫一声。
“他不想见我行不行？”
“不想见也得追吧。”河伯道、“不是我说，我年轻时候要是跟您一样，现在连妖市都没有没有吧。”
开明看他：“这跟妖市有什么关系？”
“反正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河伯说不出来，鱼脸涨得有点红：“反正不能站着是不是？”
天禄也点头：“周子扬刚才一直看您，他肯定等您说话吧。”
九歌低头看桌上的地脉图。
“我说了，他更不会走。”
开明忽然问：“大人真想让他恨您是不是？”
“嗯。”
“那您有没有想过、他若恨着您回现代，知道您死后，会怎么样行不行？”
九歌手指停住。
“第一条时间里他不记得，尚且会做梦，会一直找。现在他全想起来了，您觉得一张忘情阵真能让他好好活？？”
“可以抹干净。”
“魂上的东西抹不干净吧。”
九歌当然知道。
他留下的分神就是证明。
云翳把地脉图卷起来：“你别说，现在不是讨论私事的时候是不是？”
“我说，这已经不是私事。”开明道，“周子扬若不配合，王魂也不会配合。您越推开他，永恒越容易利用他的情绪。”
九歌终于看向门外：“他去了哪里。”
天禄赶紧道：“我去找。”
“不用。”
九歌的身影从殿中消失。
河伯愣了一下：“这不是会追吗。”
开明敲了敲烟袋：“晚了。”
“怎么晚了？”
“周子扬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
“那怎么办？！”
“让他自己学，”
天禄问：“学什么？”
开明想了一会儿：“怎么求人别走行不行？”
河伯和天禄一起沉默，他们实在想象不出九歌求人的样子，天禄想跟，被周子扬摆手拦住。
“我一个人走走吧。”
周子扬去了北城。
他本来想去看看周福的坟，没想到半路先看见周影。
周影站在一家已经关门的烧饼摊前，手里拿着一块冷烧饼，像是刚从埋骨谷回来。
“你怎么在这儿？”周子扬问。
“关你什么事。”
“吃枪药了？”
“没有。”
周子扬在旁边坐下：“分我一半。”
“不分。”
“小气。”
周影自己吃完，把纸包揉成一团。
“你脸色很差。”
“昨天没睡。”
“九歌把你赶走了啊？”
“差不多。”
周影看了他一眼：“他终于不要你了？”
“你听着挺高兴。”
“没有。”
“那你嘴角别动。”
周影马上冷下脸：“发生什么。”
周子扬把云翳的办法说了一遍。
周影沉默很久：“你若消失，我会怎样？”
“你不是独立了吗？”
“还没有完全。”
“可能一起消失。”
“那不能用。”
周子扬看他：“你不是不是一直想我死？”
“我什么时候说过。”
“黑暗森林你拿刀追我。”
“那是想拿王魂是不是？”
“拿走我也会死。”
“不一定。”
“你们所有人说不一定的时候，一般就是很可能啊？”
周影不说话了。
周子扬问：“你说你为什么不能消失？”
“不想。”
“这次答得挺快。”
“周福让我活行不行？”
“那就一起想办法。”
“九歌不管？”
“他管全天下，我这种人间生灵排队还不知道排哪儿吧。”
周影听出他话里有气：“你在意他说什么？”
“不在意。”
“你在意，”
“闭嘴。”
周影难得没有听，反而继续道：“黑暗森林里，他看见你受伤，差点把整个空间拆了。洛水地脉塌的时候，他先找的也是你啊？”
“那是因为王魂重要是不是？”
周影看着他：“你说这句话，自己信吗是不是？”
“信。”
“你说你说谎的时候跟九歌一样。”
“哪里一样？”
“嘴硬。”
周子扬被他说得烦：“不是我说，你到底站谁那边。”
“谁也不站。”
“那你少替他说话。”
“我只是不想听你阴阳怪气。”
“我哪阴阳怪气吧。”
“人间生灵。”
周影故意学他的语气重复一遍。
周子扬想踹他，被他躲开。
“恼羞成怒。”周影说。
“你再说一遍行不行？”
“人间生灵。”
周子扬真追着他踹了两脚。
两个人一路打到枯井边，心里的堵倒是散了一点。
周影难得没有听，反而继续道：“你想让他承认喜欢你，”
周子扬被戳中，脸色不太好：“你从哪学的。”
“我有你的情绪。”
“早说了那不是全部吧。”
“可这一部分是吧。”
周子扬拿起旁边一块小石头扔他。
周影躲开：“恼羞成怒。”
“你越来越像我了。”
“我本来就……”
周影说到一半停住。
周子扬也没接。
过了一会儿，周影道：“埋骨谷东面有一条废地脉，可以绕过昆仑封锁。”
“你想做什么？”
“找永恒的根。”
“永恒还有根？”
“所有时间缝隙最后都连着一个地方。庚辰叫它无时之地吧。”
“他进去过？”
“未来的他进去过。”
“里面有别的办法？”
“不知道。”
周子扬站起来：“去看看。”
“你不告诉九歌是不是？”
“行吧，告诉他，他会让我去？”
“不会。”
“那就不说，”
周影冷笑：“你刚才还骂他隐瞒。”
“你别说，我这叫合理反击是不是？”
“双重标准。”
“跟我学的？”
“不是。”
两人沿着北城外的小路往埋骨谷走。周子扬走出很远，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九歌没有追来。他心里有点失望，又觉得自己矫情。
明明是他让人别管。
废地脉入口藏在一口枯井下面，周影先跳，周子扬跟在后面。井底没有水，只有很多断掉的白线。
“这些都是时间缝隙？”
“嗯。”
“怎么找根？”
“顺着最亮的走是不是？”
两人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白色门缝。
周影伸手要推，被周子扬拦住。
“等等等一下。”
“怕了？”
“听见声音没有。”
门后有人说话。
是云翳。
“不是我说，换命阵已经完成？”
接着是九歌的声音。
“嗯。”
“你还是准备送他走。”
“这是最后的办法行不行？”
周子扬站在门外，手指一点点收紧。
云翳道：“你昨晚故意承认只是责任，是想让他死心？”
“嗯。”
“他不会。”
“时间会让他忘。”
“你又要抹记忆。”
九歌沉默。
云翳问：“若他恨你呢？？”
“比死好。”
“你别说，若他真的不再回来是不是？”
很久以后，九歌才道：“也好。”
周子扬忽然觉得门后很冷。
周影看向他：“还听吗？”
“走。”
“你不是要找无时之地？？”
“换一条路。”
周子扬转身太快，撞到井壁，肩膀疼了一下，周影没有笑他。
两人走出很远以后，周影才问：“你信他说的？”
“你别说，亲耳听见，有什么不信。”
“他可能故意。”
“故意让谁听？他又不知道我在。”
周影没话了。
周子扬低头往前走：“他说得对，恨他总比看他死好。”
“你恨吗？”
“现在挺恨。”
“还救他？”
“会。”
“你真麻烦。”
“彼此彼此。”
他们绕到另一条地脉，终于找到一块刻着永恒图案的黑石。
黑石上写着一句话。
凡被时间舍弃之物，皆可入无时之地。
周子扬看向周影。
周影也看着他。
“我们两个好像都符合。”
周子扬把手按上去。
黑石裂开，后面出现一个没有光的入口。
周影问：“进去？”
“进去。”
“可能回不来啊？”
“怎么说呢，回不来就让九歌继续保护他的人间生灵。”
周子扬先走了进去。
入口在他身后关闭时，他没有看见九歌从另一条地脉赶来。
九歌只差一步。
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黑石在他面前重新合拢，连一道缝都没留下。
九歌把手按上去，银色灵力不断进入石头，却像掉进没有底的水里。
“周子扬。”
里面没有回应。
九歌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天禄和开明随后赶到。
“人呢？”天禄问。
九歌没有回头：“进去了。”
“无时之地？”开明脸色变了、“那里面没有固定时间，进去一天，外面可能是一刻，也可能几年啊？”
九歌手上的灵力更重。
黑石裂开一点，又马上合住。
“不能硬开。”开明拉住他，“您会把他们夹在时间中间。”
九歌终于停手。
天禄小声问：“现在怎么办啊？”
九歌盯着黑石：“等。”
“等多久？”
“直到他回来。”
开明看了他一眼：“若他不回来呢？”
九歌沉默很久。
“我去找。”
“怎么找？”
“所有时间，一处一处找。”
天禄从没听过九歌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是真的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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