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艾琳娜和诺亚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们还是每天晚上在花园见面,还是面对面坐着,还是喝着诺亚准备的各种饮料。但说话的次数少了,沉默的次数多了。
艾琳娜想问很多问题——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可以在神殿里自由进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的好是真是假?——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诺亚那双安静的眼睛,她就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怕答案。
诺亚也沉默。他不像以前那样主动找话题了,有时候整个晚上只说三四句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今天累不累、手上的伤好了没有、蜂蜜水甜度合适吗。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包容的、像兄长看妹妹。现在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更深了,更暗了,像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
艾琳娜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
但她假装看不出来。
———
第七天,下雨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大雨。雨从下午开始下,到傍晚不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风从回廊的窗户灌进来,将烛台上的蜡烛吹灭了一排又一排。
艾琳娜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今晚还会来吗?
她问了这个问题三遍,每一遍都得到不同的答案。第一遍:不会。这么大的雨,谁会傻到在花园里等人?第二遍:会。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第三遍:不知道。
她抓起门边的雨伞,推门冲了出去。
———
花园里一片漆黑。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圣花合拢了花瓣,月光草也低垂着头,整个花园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水墨画,什么都看不清楚。
艾琳娜撑着伞站在花园的入口,朝石凳的方向望去。雨太大了,水幕像一面透明的墙,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诺亚?”她喊了一声。
雨声吞掉了她的声音。
她踩着泥泞的草地,一步一步朝石凳走去。裙摆被泥水浸湿了,沉甸甸地坠在小腿上;鞋子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雨伞在风中摇摇欲坠,好几次差点被吹翻。
石凳是空的。
没有人。没有热茶。没有蜂蜜水。没有牛奶。
艾琳娜站在石凳前,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顺着衣领滑进脖子里。她没有躲,也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空荡荡的石凳,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雨水泡软了一样,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这么大的雨,人家不来才是正常的。他只是个图书管理员,又不是她的什么人。他没有义务每天都来陪她喝茶聊天,没有义务在她受伤时给她涂药,没有义务在深夜的花园里等她。
可是他在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都来了。从无例外。
她咬住嘴唇,把那句“可是”咽回肚子里,转身要走——
“你怎么在这里?”
艾琳娜猛地转过身。
诺亚站在花园的另一头,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的白衣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银白色的头发有几缕从束带中滑落,贴在脸颊上。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狼狈——月光被云层遮住了,没有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整个人好像会发光一样,在黑暗中清晰得不像真实的存在。
“你怎么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快步朝她走来。
“我……我来看看你在不在。”艾琳娜说。
诺亚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在雨幕中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快要断掉的弦一样的东西。
“下这么大的雨,你来这里做什么?感冒了怎么办?淋雨淋出病来怎么办?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你不是也来了吗?”艾琳娜打断了他。
诺亚愣了一下。
“你每天都来。”艾琳娜说,“今天也来了。只是比我晚了一点点而已。”
诺亚看着她,没有说话。
雨水从两人的伞沿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花园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雨滴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进去吧。”诺亚转身朝花园角落的一座小亭子走去,“我带了吃的。”
———
亭子在花园的最深处,被一圈密密的藤蔓围住,像一个天然的棚屋。里面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亭子照得暖融融的。
诺亚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碗热汤、两片面包、一小碟蜂蜜。
艾琳娜看着这些食物,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傍晚。”诺亚说,“下雨的时候我就在准备了。本来想早点来,但厨房的火灭了,热汤热了半天才热好。”
艾琳娜端着那碗热汤,喝了一口。鸡汤,很浓很鲜,里面加了姜片和枸杞,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汤里。
“怎么哭了?”诺亚的声音很轻,“汤太烫了?”
艾琳娜摇了摇头。
“那是太咸了?”
她又摇了摇头。
“那就别哭了。喝汤。”诺亚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和上次一样,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绣着一朵银色的圣花。
艾琳娜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子,然后看着那块已经被她弄皱的手帕,突然笑了。
“我上次借的那块还没还你呢。”
“不用还。”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也是真的。”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油灯的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将那两汪冰蓝色的寒潭照出了一丝暖意。
“诺亚。”她轻声叫他。
“嗯。”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诺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来。”他说。
这是和之前不同的答案。之前他说“因为你需要”,把理由归结在她身上;这次他说“因为我想来”,把理由归结在了自己身上。艾琳娜听出了这个区别。她的心跳加速了,脸颊发烫,幸好亭子里的光线很暗,他应该看不到。
“你每天都来,”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你不累吗?”
“不累。”
“你不烦吗?”
“不烦。”
“你不觉得我烦吗?”她抬起头,看着他,“一个灵力低微的杂役,每天晚上都在你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哭哭啼啼的,烦不烦?”
诺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烦。”
“你骗人。”
“我说过,我不骗你。”
“那你证明。”
诺亚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很凉,带着雨水的气息,轻轻地、慢慢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擦去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这就是证明。”他说。
艾琳娜屏住了呼吸。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后,从耳后滑到耳垂。每经过一寸皮肤,她的心跳就加快一拍。她的手指攥紧了碗沿,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诺亚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汤要凉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艾琳娜低下头,将碗里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了。
汤是热的。
她的脸更热。
———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有停。
艾琳娜和诺亚在亭子里坐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烧完了,久到外面的雨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们没有怎么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雨声,听风声,听彼此的呼吸声。
天快亮的时候,诺亚站起来,说他该回去了。
艾琳娜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亭子。雨已经很小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诺亚。”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明天还来吗?”她问。
诺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虽然很浅很浅,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每天都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幕中。黑色的油纸伞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朵移动的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花园的尽头。
艾琳娜站在那里,看着那朵花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
久到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第一缕晨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伸出手,接住那缕光。
光在她的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后随着太阳的升起慢慢扩散开来,照亮了整个花园。
圣花缓缓舒展开花瓣,金色的花蕊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在晨光中像一颗颗细碎的钻石。
她低下头,对那朵花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
“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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