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李慈在踏出老商城大门的那一刻,便对上了罗筱晨的目光。
日渐寒凉的夜晚,罗筱晨一直在等她。
罗筱晨说:“李慈,我们再聊聊吧。”
李慈没拒绝,领着被冻得脸色发白的罗筱晨回到小楼里。
她照例给罗筱晨煮了两个鸡蛋,端上来的时候还热腾腾地冒着白烟。
或许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水汽扑面而来的触感过于温暖。
看着碗里的鸡蛋,罗筱晨难受得只想落泪,为什么她渴望的温暖总是来自于李慈?
被过早封闭的内心似乎已经习惯了对他人的排斥,只有李慈适时出现在罗筱晨的世界里,独自承担起输送温暖与真实的重担。
而与李慈的存在相比,她此前做出的种种打算都有如巨大渴求下的饥不择食。
“李慈,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了,我好想你。”,罗筱晨隔着水汽在眼里描摹李慈的脸庞。
罗筱晨低声重复:“不是这一个月没见,是十年。”
十年太长,罗筱晨熬得很辛苦,只有尽量自我麻痹才能找到出路。打黑工、求街道办集体户口、到桥下看书备考,去东大任职……她只有把时间熬练成一个个目标,才能以此躲过心里的愧疚和思念。
李慈眼里浮现出怜惜,轻声说:“没办法嘛。”
似乎两人的分别真是一场无可避免的意外。
“不,是我自做自受。”,罗筱晨迷茫又委屈,小声倾诉:“我从村里出来是想彻底和他们一刀两断的,但他们总不放过我,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为什么他们要阴魂不散呢?如果梦里有你就会好很多,但我偏偏梦不到你啊,李慈。”
罗筱晨眼眶湿红地望着李慈,凄惨地开口:“我以为我会忘了你,可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不敢回去找你,我不敢回调俗村。”
“不要回去了,小草,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它,你现在好好生活就好了嘛。”
罗筱晨僵硬地勾起唇,颓废道:“可是你要推开我了,不是吗?”
李慈犹豫了。
“我真的很想你,李慈,调俗村里只有你愿意陪我了。”。
罗筱晨说完这些,有些失神,她实在是对过去存有恐惧。
长久地忍受来自身边刺耳的谣言和脸色、没有人与之共处的封闭处境,这对当时的罗小草来说太孤寂了。
在认知还未健全的年纪里,几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在告诉她“你们母女俩都是不要脸的破烂”,“乱.伦”的可怕禁忌极早地成为了她身上的烙印。
她很需要身边有一个人来接触自己,甚至不用给她太多的好处,能陪陪她就好。
但承载了陪伴希望的母亲又终日沉默,罗小草只能向外求。
桌上的鸡蛋汤渐渐变凉,李慈看向罗筱晨的视野也清晰了。
罗筱晨坐在她面前,一下缩回自卑脆弱的模样,眼里的恨意变得很薄,难过却是止不住地从身子里冒出来,几乎要化作一潭死水。
李慈看得心疼死了,于是天平开始倾斜。
李慈妥协道:“小草,你说要怎么办嘛?”
罗筱晨祈求:“我们太久没见面了,你多和我说说话就好,别推开我了。”
“我会影响你现在的生活呀,你看见我就变了个样子。”,李慈控制不住地担忧:“你好不容易有好日子了,该把我和调俗村一起都忘了才好。”
罗筱晨看向李慈,忍不住猜疑:到底是谁给李慈灌输了这样歹毒的想法?李慈在她心里怎么会和调俗村一样?
二者之于罗筱晨,就如误落入腥臭土堆的糖糕,混在一起时罗筱晨尚且惦记着不肯松口。如今李慈从中脱身了,罗筱晨只会更加虎视眈眈地蹲守。
罗筱晨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李慈,以前我不是经常告诉你‘我们出来后要带你去吃很多肉’吗?那时候作数,现在也是。你对我的好,我会记一辈子的。”
她面色苍白地望着李慈,不知道自己的承诺在李慈那还有没有可信度。
类似的保证,罗筱晨对李慈说过无数次:
“李慈,我们以后有钱了,多贵的糖果你都能随便吃。”
“李慈,蒋老师说要带我去报名委培生,以后有出息了,我天天给你买花夹子。”
“李慈!你信不信我不报委培生也能考出去?到时候我就帮你支个小卖部赚钱,把生意越做越大。”
……
在涉世未深的年纪,卑怯的罗小草为了留住李慈的陪伴,提前预付了许多美好的想象。但当生活的恐惧突然降临时,她还是难以接受地跑了。
跑得远远的。
“沙——”
李慈倏然站起,白皙艳丽的脸庞在罗筱晨眼里一闪而过。
刹那间,便是李慈趴在罗筱晨的肩上,紧紧地拥向她。
两人恍惚间回到小时候,那会儿她们常常在无人的田埂上相拥,耳边是罗小草编织的美梦。
稚嫩的音质回响在条条阡陌里,用想象锻造出一层隔绝了卑劣和恶意的玻璃罩,罩子内仅存两人相依的灵魂。
李慈口舌湿润道:“小草,我再偷偷信你一次,你不许骗我了。”
罗筱晨压不住想要埋进李慈怀里的冲动,低头贴向两人交叠的发尾。
感慨万千之际,罗筱晨心里的敏感又开始作祟。
“‘偷偷’……是不是有人和你说我坏话了?”,罗筱晨委屈地问。
李慈不答,反而别扭起来,音量大了些:“也有我自己想明白的,我心里都清楚着呢。”
“哦。”,罗筱晨笃定,肯定是李慈的外婆又嚼耳根了。
晚上罗筱晨来不及赶回去了,于是自然地在李慈那窝了一宿。
两人睁眼躺着,在罗筱晨的引导下,李慈哇啦啦地说起自己从调俗村走出来的经历。
外婆的咳嗽日益严重,镇上的大夫都说治不好,劝李慈别带着老人折腾了。
李慈心思浅,听别人说了一句城里大夫说不定能治,便麻利地收拾了身家行李,把外婆从调俗村带上火车,一路漂洋过海地北上。
那时候,距离罗筱晨的离开已经有一年多了。
“那时候自己一个人,不怕吗?”,罗筱晨侧躺着看她,低喃道:“火车上船,过海也要两个多小时呢。”
李慈忽然卡住,含糊道:“哎呀,怕什么呀。”
“我可厉害着呢!”,李慈得意道。
接下来故事的故事被李慈带上了另一条道路,着重发扬了她拳打脚踢的进取精神,不仅扫清了赚钱路上的阻碍,还成功把外婆送到了医院。
“她现在身体还好吗?”,罗筱晨看着天花板,干巴巴的问。
虽然未指名道姓,但李慈知道“她”指的是谁——外婆。
李慈答道:“没有之前好了,现在天气冷了,医生说要留在医院调理,不然会有发烧浓痰。”
“她知道我现在当老师了吗?”,罗筱晨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话一问出口,她的气息便抑制不住的紧促了几分,李慈的外婆向来不待见她。
“嘿嘿,上回去医院我和她说过你,你猜她怎么说?”,李慈眼神发亮地模仿起来,声音颤颤:“那丫头啊,看来也是有出息了。”
“还有吗?”,罗筱晨小声追问。
“还有?啧,我想想哦。”,李慈闻言,咬牙苦想。
看李慈苦恼的模样,罗筱晨渐渐放松了些,估计祖孙俩那天聊得不少,关于她的内容倒是寥寥无几。
“李慈,别想了,睡吧。”,罗筱晨放弃探究。
“好吧。”
李慈豪不纠结,立马清空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回忆。
两人第二次在这座小楼里同床,心绪却全然不同了,没有第一次那样恍惚局促。
清晨天色未明时,罗筱晨就完全清醒了。
即使留恋着床上的暖热,罗筱晨还是得尽早返回灯具厂,陈教授后天就要前往普陀区的国营纺织厂了,她得在此之前完成灯具厂的调研工作。
“李慈,我要先走了。”,罗筱晨蹲在床边小声提醒。
此刻楼下的广播之声还没响起,对李慈来说正处于好梦时分。
罗筱晨轻声喊了几句,李慈一点反应也没有,估计是天塌了也压不醒她。
索性罗筱晨只得先走一步,在桌上放下BP机和此次外出带的全部纸币,至少别给李慈留个负心离开的错觉。
离开前,李慈裹在床榻中央睡得香甜。
罗筱晨回头时,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她分不清是嫉妒还是羡慕,亦或者是其他理不清的情绪在作祟?
总之,在跨出大门的前一刻,罗筱晨快步往回走到床边,狠狠贴着李慈的颈窝猛嗅了一口。
鼻尖充斥的甜皂香,一瞬间盈满了罗筱晨的心肺,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因此浸透了味儿。
罗筱晨东大路口就碰上了灯具厂的司机,两人昨天只约定好回程时她在这上车,没定具体时间。
司机乐呵地说他也刚到,还以为要等一阵子呢。
罗筱晨发间还留有熟悉的余香,她敢肯定,是李慈的幸运传递到了自己身上。
感谢李慈,罗筱晨虔诚地闭上眼默念。
货车一路顺畅无堵,到达灯具厂后,罗筱晨身上的味儿也被她自己吸食干净了。
兴许是这气味散得太快,盖不住罗筱晨身上的霉运。
她刚进入资料室核对信息没多久,就听到了一声极为厌恶的声音。
“筱晨!你真的在这里呀?”,江作钰来了。
如假包换,资料室里的罗筱晨就是她本人,罗筱晨甚至不想知道江作钰为何要发出这种没必要的疑惑。
眼见江作钰一步步走近,罗筱晨强忍不适道:“我还要工作,请自便吧。”
“我就看看你,不做别的。”,江作钰脸上是惯于做戏的假笑。
周围无人经过,偏偏越是安静,江作钰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越是如浪潮般激烈地涌来。
罗筱晨抬眼直视回去,面容倦怠地说:“我劝你不要来恶心人,除非你还想被吐上满身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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