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故在原地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
电梯里的人不多,除开霍故和池野就只剩下了一个看上去应该是大学刚毕业的青年。
电梯门打开,三楼到了。
这里是心理科和神经科的区域,相对安静一些。
池野扶着霍故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两旁的诊室门紧闭着,偶尔有医生或护士走过,脚步很轻。
“到了。”池野停在一间诊室门口,门牌上写着“刘建国主任医师”。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他转过头和霍故提前介绍:“刘主任是我的朋友,以前队里的人精神紧绷情绪难以调节的时候都是找的他。”
“嗯。”霍故没多说什么,跟在池野后面走了进去。
“池队,好久不见。”刘主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坐在门对面的桌子后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这位就是霍警官吧?坐。”
池野和霍故在他的对面坐下,刘主任给他们倒了杯水后双手交叠看着霍故:“不用紧张,就当是朋友聊天。池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不用有压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也没关系。”
霍故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看着刘主任温和的脸,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创伤,那些不愿触碰的回忆,像是被锁在一个密闭的盒子里,他不知道该如何打开。
“我知道你很害怕。”刘主任没有逼他,只是缓缓说道,“很多人都会对某些特定的场景产生恐惧,这往往和过去的经历有关。你不需要立刻告诉我原因,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开始,比如你的睡眠情况,最近有没有做噩梦?”
霍故点了点头:“经常做噩梦,梦到一些过去的事。”
“梦到的是和医院相关的场景吗?”刘主任问道。
霍故的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是。有时候会梦到医院吧。”
“每次梦到之后,是不是很难再入睡?”
“嗯。”
刘主任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关于情绪、饮食、工作的问题。
霍故都一一回答,他的话不多,而且很多都是真真假假交错着说的。
让一个在毒巢里面刀尖舔血许多年的卧底毫无表演痕迹的说谎实在太简单了,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出来。
哪怕是专业的医生。
只要霍故不愿意配合,没有任何办法从他的嘴里套出来话。
刘主任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着。
“根据你描述的情况,PTSD的症状比较明显,而且因为医院这个特定的触发点,其他地方或事物都是不定时复发,情况相对复杂一些。”刘主任合上本子,看着霍故,语气认真地说,“治疗需要一个过程,不能急。我们可以先从认知行为治疗开始,帮助你改变对创伤事件的认知,缓解恐惧和焦虑情绪。药物方面,我给你开一些温和的助眠药和抗焦虑药,帮助你改善睡眠,不用有心理负担,这些药物没有依赖性。”
刘主任开了处方,从打印机里取出来递给池野:“按照说明书服用,有什么不适及时联系我。下次治疗时间,我让小徐跟你联系。治疗期间,尽量避免接触会让你感到不适的场景,如果实在无法避免,让池队多陪着你,会好一些。”
“谢谢刘主任,麻烦您了。”池野接过处方,道谢道。
“但是呢,”刘主任话锋一转,“如果想要彻底治疗的话,所花费的时间、精力、金钱都是难以预估的。最主要的是,要看病人自己,看他愿不愿意积极配合。”
“……”池野叹息了一声,再次转过头看了看霍故的眼睛,又转回去直视着刘主任,“钱和时间都不是问题。至于配合这件事……他应该是会配合的,只是有些困难。”
霍故全程一言未发。
刘主任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愿意配合就是好事,这样会对治疗有很大的帮助。这几天先吃药,等我和你联系以后,就要经常来医院治疗了,会很耽误时间。”
“谢谢刘主任,我明白了。”池野拉着霍故站起身,对着刘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刘主任登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手把池野扶了一把:“不至于不至于,我只是个医生,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更何况你还是我的朋友,我会尽力帮助他治疗的。你放心。”
池野又道了一次谢,才带着霍故走出诊室。
他刚刚一直都拉着霍故的手,完全没有感受到昨晚那样的颤抖。但当他现在出来和霍故对视的时候,才发现霍故的脸色非常苍白。
不只是脸色,在初春时节,霍故的背上却是有了一层汗。是恐惧导致的冷汗。
他是真的很害怕,只是一直都在尽全力忍耐着不想让池野发现自己的软弱。
池野问他:“你害怕?”
他就强撑着回答池野:“这他妈还用问?”
于是池野就安慰他:“没关系,我们取完药就出去,咱们不在医院里面待着了。这样的话你会不会稍微好一些不这么害怕?”
“应该会的吧。”霍故有些心不在焉。
医院大厅里的人还是很多,来来往往的,霍故感觉如果自己不紧紧跟着池野,他们两个很快就会被人流冲散。
所以池野就有了很正当的理由拉着霍故一起走。
尽管霍故觉得没有什么正当理由,自己也可以让池野拉着。这没什么好矜持的。
他们两个人取好了药走出医院,池野去取车了,霍故接到了常向阳的电话。
“不是?你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但是我一给你打电话你就接啊?什么情况啊你?”
电话刚接通,常向阳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噼里啪啦的差点没让霍故听清楚。
霍故翻了一下二人的聊天记录,果不其然,常向阳几分钟前刚给自己发了十几条消息,而自己一条都没有回。
他知道是自己理亏,于是老老实实道歉:“抱歉刚才没有看到。”
“没事,也不是让你道歉的。”常向阳一点也不介意,他抱怨纯属抱怨,也没想着得到一句道歉,“你今天怎么没去市局上班啊?我刚刚去给你送奶茶,一个小姑娘和我说你今天请假了没去。你怎么了?纯想给自己放一天假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想给自己放一天假倒也不至于。今天有点事。”
常向阳刨根问底:“什么事啊?需不需要我帮忙?”
“帮忙倒是不太需要,今天来了趟医院。”霍故回答。
常向阳听到这句话后的第一个反应是拖长了声音感叹:“什么——?!你他妈不是最怕去医院了吗?你今天是不是上班上疯了决定自找罪受?”
霍故默默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些:“我应该是没疯。昨天我ptsd发作了,池野说今天一定要带我来医院查一下,让我配合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霍故以为他在思考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听别人的话,愿意来医院治疗,没想到常向阳下一秒说:“池野是谁来着?”
“?”
接着常向阳又自己想起来了:“哦就上次来找你那个是不是?你怎么这么听他的话啊?你真想好了要去治吗?”
霍故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又被常向阳这一句“你真的想好了要去治吗”给打破了。
他想好了吗?他应该是没有想好的。不然也不可能会被常向阳这么简单无意的一句话给动摇了心中想法。
他迟疑着回答常向阳:“应该是想好了吧,实在不行,能治多少算多少,总比这么烂下去要好一些。”
“嗯,我相信你,你要坚持下去最好。”常向阳没有多说什么。霍故不管干什么,他都支持。
——除了当初霍故参与“穿云计划”。
其实当时霍故被上级挑中参与“穿云计划”的事,除了“穿云计划”的内部人员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当中当然也包括常向阳。
常向阳只知道自己的发小突然销声匿迹,再见面的时候霍故已经成为了一个天天混迹在各个涉/黑场所的小混混。
“妈的霍故你是不是疯了?!”常向阳一把揪起来霍故的衣领,“就算你爸死了之后把遗产的大部分都留给了你哥,那你也有一部分啊!而且你哥对你多好啊,和亲弟弟一样,他又不是不会接济你!你是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的?!霍故,你这辈子如果都这样混下去的话,你就完了。”
常向阳是为自己着想,霍故心里很清楚。
但是常向阳不应该知道真相,也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池野来了,我先挂了哈,有空再聊。”
池野的车开了过来,霍故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准备跑过去。
常向阳说:“那明天是周六,你明天过来咱俩聚一聚吧,挺久没见面的了,我前段日子也挺忙的。”
“好。”
二人简短地道了个别,然后挂断了电话。
“朋友给你打电话了?是常向阳吧?”
霍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对啊,你怎么知道?”
“猜的。这个时候陆竹槐他们不可能给你打电话,那应该就是常向阳了。”
“那倒是。”霍故放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那咱们还去市局吗?现在也算不上多晚。”
池野对此无所谓,他主要是看霍故想不想去。
霍故当然放心不下张婉笙,决定去市局再看看。
“哎,你们回来啦?”陈毓本来正把腿搭在办公桌上研究监控,看见池野走进来,立刻把腿放了下去。
池野没有骂她,而是笑着说:“呦呵,你这个姿势还挺狂的。有没有什么进展?”
他后半句话很明显是对着办公室所有人说的,大家都抬起头看过来。
“有一个录音,是陌生号码发过来的。知棋姐初步猜测有可能是代韵馨。”严恪举手回答道。
陈毓在查案的时候如果发现了什么,总是会举手再说话。而现在这个习惯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所有人。
“又是代韵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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