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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爬铁丝网

谈笑简把桶放回原位,拿起自己那只空碗,转身走出营房。

转过路口拐角,他停下脚步。阴影里缩着一个人影,是亚撒。

这小子像只受惊的小鸟,正小心翼翼探头张望。刚才那帮室友早就跑去打饭了,唯有他孤零零守在此处,不肯离开。

谈笑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走到亚撒面前:“发什么愣?”

看到谈笑简安全出来,他的担心变成了雀跃:“简!你回来了!你真的没事!”

“不过晚几分钟而已,至于吗?”谈笑简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抽回被拽住的袖子,“不是让你跟着大部队先去领早餐?”

“看你没出来,我不敢走。万一你出事,我……”

“行了。”谈笑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阴影里拽了出来,“走,陪我去洗碗!”

两人在水泵洗净碗具,走到17区外的早餐棚前。

天色尚早,大半囚犯还困在厕所队伍里,棚下领餐的人寥寥无几。几名室友早已捧着碗,小口啜饮温热的代咖啡,神色松弛。

“你们说,他是怎么想到的?以前咱们不管拉屎的还是撒尿的,全堵在那一条道上。结果他一来,直接把人分流了!这家伙才进来一晚上,怎么比我这待了一个月的还通透啊?”

“我们都快被集中营的规矩玩死了,他反倒把规则拿捏得死死的。那句话你们还记得吧?什么优先级最高……这哪是来坐牢的?”

“我倒觉得他是个伟大的家伙,明明可以让最后一个人去倒桶,偏偏亲自扛下风险,反倒最晚出来。”

亚撒一边排队打早餐,一边听着这些议论,雀跃不已。

“简!”亚撒扯谈笑简的袖子,眼睛亮晶晶,“他们都在夸你呢!”

谈笑简倒是异常淡定,拉着亚撒找了个角落坐下,准备吃这顿算不上饭的早餐。

亚撒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口,下一秒险些吐出来:这玩意儿也算代咖啡?分明就是烤焦的碎谷壳泡的黑水!

表面看着和咖啡沾边,实际喝着又涩又苦,呛得人喉咙发紧。最重要的是,容易喝坏肚子!

“简!别喝!” 他眼疾手快,一把抢过谈笑简嘴边的碗。

谈笑简抬眼,脸上没什么波澜:“早就洗干净了,我没那么多穷讲究。”

虽然昨夜在老资格面前放话说,能共用亚撒的碗。可说到底,少个碗,就打一份口粮,终究不够实际,生存容不得矫情。

“我不是嫌碗脏,装过尿根本不算事。”亚撒把自己的碗递过去,神色认真又急切,“但这黑水不能多喝,喝多了容易染痢疾。”

“哦?”谈笑简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讶异。

“真的!我学过医,听我的准没错。咱们俩分着喝一碗,垫垫就行,千万不能多贪。”亚撒生怕他不当回事。

谈笑简倒是从善如流,接过亚撒的碗,抿了口苦涩的热水,目光扫过对面的囚犯宿舍楼。

这边的宿舍楼和他们的一样,尸体不断被拖拽出来,随手弃在空地上,身躯被踩踏得像破布一样。

看来,为了上厕所,每天被踩死的囚犯还不少。

如果连大清早上个厕所都要拿人命来祭旗,那接下来的一整天,囚犯们面对的岂不是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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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老资格呢?

谈笑简环视一圈,发现他已经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但没像其他人找个暖和地方缩着,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大棚。

不对劲,点名还早着呢,急着去操场吹冷风干什么?

“喝完了没?”谈笑简一把抓过亚撒,“跟我走!”

“啊?去哪?大棚外面冷……”

“跟上老资格!”两人快步出棚,望见老资格往水泵那边去了。

水泵前只有零散几人,众人都贪恋大棚里的暖意,只有老资格跑出来,用锈味脏水反复擦洗脸面脖颈,连耳后缝隙都仔细搓净。

“我们也洗。”谈笑简拉着亚撒排到队后。

“这水太脏了,我洗澡都嫌恶心……”

“别废话。”谈笑简按住他后脑,直接压下水泵手柄。刺骨浑水当头浇落,亚撒冻得失声痛叫。

“清醒一点。”谈笑简同样俯身,任由带着泥沙的冷水冲刷自己的额头。

洗净过后,二人跟着老资格折返早餐棚。棚内已挤满囚犯,老资格寻了个背风的角落,蜷起身子,手揣腋下闭目休憩。

谈笑简立刻照做,拉着亚撒靠墙蹲下:“闭眼,睡。”

亚撒本来就困,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困意席卷,头一歪就睡死过去。

6点整,操场上一声锣响。

缩着睡觉的老资格像被抽了一鞭子,噌地弹了起来,拔腿就往检阅场跑去,一看就是长年累月驯化出的反应。

“亚撒!跑!”谈笑简一把薅起还迷糊的亚撒,拉着他紧跟在老资格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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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灰光勾勒出营区的轮廓,几只守望塔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稀疏零星的哨声变得响亮频繁,催促囚徒们赶往集合点。

人流涌向检阅场,路边的景物逐渐清晰。营地边缘矗立着两米多高的带刺铁丝网,每隔几米就竖着一个骷髅头的警示牌:“止步!高压危险!”

这里的铁丝网并非细密网格,只有平行横栏,空隙宽得足以容人钻过,看着松弛无害。

但这恰恰是纳粹最阴毒的算计:看似随便就能钻出去的缝隙,其实是没有任何绝缘措施的处决线。根本不必用密网把人关住,高压电流便是无声的处决。

还没靠近,一股油脂爆裂的焦糊味就钻进了鼻腔,甚至有点烤肉的香味。

亚撒捂住口鼻,抬眼望去,双腿差点一软——几乎每隔几米,铁丝网上就挂着一具尸体!

有人手指熔成了黑炭,被电流死死吸附,蜷缩成一具干瘪焦躯;有人的皮肉在高温下炸裂,裸露出粉红的肉茬。

高压电流让肌肉剧烈痉挛收缩,风一吹,僵硬的尸体就在铁丝网上晃荡,发出嘎吱嘎吱的晃动声,像冤魂在低语。

亚撒正在强忍反胃,一名囚犯突然推开人群,嘶吼着直冲铁丝网!

“小心!”谈笑简一把攥住险些被波及的亚撒,将他拽回身后。

半米之外,刺眼的蓝色电弧骤然炸裂。那人连第二声哀嚎都来不及出口,身躯便被高压电流贯穿了。鲜活的人化作冒烟的焦尸,挂在铁丝网上随风摇晃。

周遭囚犯早已麻木,只是漠然侧身避开,继续向检阅场汇集。

“我不明白……”亚撒脸色惨白,“新的一天才刚开始啊,为什么都选择在这个时候撞铁丝网?”

“恐怕答案……就在那里。”谈笑简盯着检阅场的入口,眼底翻涌着沉郁的冷光。

“——对他们而言,接下来的点名,恐怕比死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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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阅场被建筑四面环绕,仅留一处狭窄出入口。

出入口旁侧立着一座木制绞刑架,光秃秃的框架像足球场球门,却挂着森冷铁钩与粗麻绳,在风里微微晃动。

囚犯们鱼贯而入,按区域站成方阵,如待阅的兵团。各区区长衣着相对整洁,挺胸直立在方阵前,胸口缝着绿三角,右臂戴着红色臂章,上面用白字印着“区长”一词。

卡波持橡胶警棍在方阵间逡巡游荡,毒打那些站位不齐和迟到的囚犯。

当局刻意不给足厕所排队时间,注定每天都有人赶迟到。这些落后的人当场就会被拖到一旁,拳打脚踢。

还有些卡波眼神阴鸷,不看队形,专门盯着囚犯的脸看。

隔壁方阵,一个正在巡视的卡波突然停步,抡棍抽在一名囚犯的脸上。囚犯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

“肮脏的猪猡!”卡波一脚踩在他的胸口,用棍尖挑起下巴,指着他脸上残留的一块污渍。

可能是睡觉时蹭到的墙灰,也可能是眼角没擦干净的分泌物。

“看看你这副死样子!脸都不洗,是准备去死吗?啊?!”卡波咆哮着,棍棒像雨点一样落下,专门往囚犯的头脸上招呼,“既然不想活了,老子成全你!别用这副脏脸恶心我!”

周围的囚犯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骨肉碎裂的闷响。

被打的囚犯仅仅因为没有洗脸,就被判定为丧失生存意志的废品,在点名开始前被打得奄奄一息。

另一侧,一名卡波揪着囚犯衣领,翻看他的脖颈与耳后,就像在检视牲口。

“啧,脖子后面全是泥!”卡波冷笑,“偷懒是吧?去泥坑蛙跳两百个,现在!”

囚犯脸色煞白,刚要求饶,便被一脚踹进泥潭。

亚撒抬手抚上脸颊,多亏方才水泵下的冲洗,卡波没有注意到他。

现在他终于懂了老资格执意洗脸的用意:干净的面容代表精神尚可,代表尚有气力与尊严。

唯有伪装顽强,才能骗过捕食的秃鹫,告诉他们:我还很硬,别来啃我。

犹太人的数量最多,放眼望去,是一片黄三角的海洋。

黄三角囚犯大多已经没了人样,宽大的条纹囚服挂在他们身上,空荡荡地晃荡。他们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像行走的骷髅。

更可怖的是人群里那些看似肥胖的人。

都是假胖,实际上是严重的饥饿性水肿。他们的脸和躯干呈现出半透明的浮肿,皮肤被撑得发亮,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渗出水液。

这些人大多光着脚,小腿泛着青紫色。不是故意不穿裤子和鞋,只是腿脚肿得像发酵的面团,根本塞不进任何鞋子裤子里。

余下极少数特权囚犯体态匀称,身形康健。他们同样身着条纹囚服,胸前却缀着红、绿、黑、紫各色三角标识,人数寥寥无几。

他们并非犹太血统,分派到的劳作相对轻松,性命风险远低于其他人。

队伍站得没有一厘米差错之后,点名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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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段历史:

偶尔有囚犯没到:他可能在某处的阁楼上吊,或者就在点名的时候“爬铁丝网”,然后遭瞭望塔的卫兵乱枪打死。

囚犯通常会选择早上“爬铁丝网”,这样就可以省去一天的劳苦;在入夜之前, 此时大家可以稍事喘息,一般通常不会挑这个时间。

——《一份来自波兰卧底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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