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令亚撒心神巨震,直到指尖被戒指硌得生疼,灵魂才回到这片骨灰之地。
再次看到戒指,巨大的悲怆涌上心头,他眼底洇上了一层水光。
那人一步步走近,瞧着是个青年,也就二十来岁,是个亚洲人。
青年开口就是流利的德语,透着浓浓的鄙薄:“哭什么?人是我杀的,又不是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少爷杀的,至于吓成这样?”
亚撒不语,只是双唇紧抿,泪水无声滚落。
对方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被亚撒拉到身后:“小心,好像又有人过来了。”
青年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确实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怕什么?”青年毫不在意,随手拾起石子掂了掂,“不管来多少人,照方才的法子解决就是。”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的杀戮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行!他们有枪。”亚撒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很清醒,“如果惊动党卫军,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党卫军?都得死?你和他们不是同伙?”
“当然不是,劳作的是囚犯,看守的是党卫军。他们全副武装封锁了这里,干完活要押我们回集中营。”
青年并没有惊讶,只是确认似的重复了一遍:“集中营?”
“没时间解释了,快藏起来!”亚撒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臂,想要把他往河堤后面推。
这人对自己的安危倒是毫不在意,只是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搭档:“这家伙的尸体怎么办?要是被德国人看到了,肯定会认为是你杀的。”
“那我就承认是我杀的。”亚撒眼神微黯。
青年神情疑惑看着亚撒,像是在探究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
亚撒艰难阖眼,强忍下翻涌的泪意。再睁眼,他摊开掌心:“这枚金戒指是一位老奶奶的。今天下午排队的时候,她当着我和我妈妈的面,把戒指吞进了肚子里。”
青年身形微顿。
吞进肚子里的金戒指,要经历怎样惨绝人寰的程序,才会出现在一堆刚烧完的骨灰里?
河边的骨灰山还在冒着余温,无声诉说着死者生前的遭遇。
“刚认识的人转瞬成灰,这份冲击确实惨烈。”青年微微颔首,却仍存疑惑,“可你也不至于因为一个萍水相逢的老人死了,就丧失活下去的意志吧?”
“我妈妈……我妈妈和她分配到一组,往同一个地方去了……”亚撒声音沉哑,“她们那一组全是老弱病残。”
既然老妇人已经被烧成了骨灰,同一组人的下场也显而易见。
“集中营随时随地都在杀人,我迟早也会死的……”亚撒的声音渐次微弱,可下一秒,他双唇紧抿,褪去颓靡,只剩决绝,“既然我迟早会死,你不如躲去河岸下方,让我承担杀人的罪名。”
青年愕然:“你就这么不想活下去?”
亚撒缓缓摇头:“不是不想活,这是眼下代价最小的解法。”
青年眼底流动着复杂的光芒:眼前这个少年刚失去母亲,却能转瞬抽离悲恸,把生死性命放在天平上权衡。这份绝境里超越年龄的城府与冷静,倒是令人意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青年忽然轻笑一声:“喂,小少爷,你死不了的。”
等亚撒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尸体的衣服扒了,然后拖到岸边一脚蹬了下去。
亚撒脸上那点悲壮尚未褪尽,尸体便坠入了冰冷的河水,顷刻沉底消失,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没用的,我们一举一动都要点名,撤离时更是如此。”静默数息,亚撒强行压下心绪,冷静解释,“就算河水冲走尸体,一旦点名,党卫军立刻会发现少了一人。”
“可是,为什么会少一个人?”青年若无其事指着自己,神色淡然,“你的好搭档,不是就在这里吗?”
“你?”亚撒怔在原地,还没转过弯来。
“可不是么。我俩本来就是同乡好友,在家乡过得安稳自在。没想到突遭变故,一起被德国人抓进集中营,只能相依为命,就连干活也是固定搭档。”青年一本正经,说得跟真的似的。
“你疯了?!如果你要顶替那个死人,待会儿就得加入点名队伍,跟我们一起回集中营了!”
“求之不得。”青年轻描淡写。
亚撒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亚洲人,一时说不出话。
这人居然要代替死掉的搭档,和自己一起回集中营去?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世人只听过囚犯想逃离监狱,哪见过有人主动往里钻的?
“可你是东亚面孔……”亚撒勉强找出一个破绽。
“我说自己是犹太人,难道他们还会细查身份,把我赶走?”青年语气散漫,反问得理所当然。
亚撒一时语塞,良久沉默后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谈笑简。”不像是德语,颇有点东方腔调。
说话间,来人正一步步走近。
“这人拿着铁锹,显然不是党卫军,只是铲灰的特遣队员。”看着越来越清晰的人影,亚撒疑窦丛生,“可特遣队员过来找我做什么?他们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管他的,总之先干活吧。”谈笑简耸了耸肩,捡起地上的铁锹,居然就这么铲起了灰。
来人走到他们面前,语气轻快,透着刻意的热络:“嘿,我叫机灵鬼。我那边的活儿干完了,要不要搭把手帮你们?”
机灵鬼一头火红卷发,眼睛明亮,笑得亲近,浑身透着股机灵劲儿,胸口的三角却是黑色的。
要知道,在奥斯维辛,几乎所有特遣队员都是黄三角,标志着犹太人身份。机灵鬼胸前却是黑三角,难道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愣着干什么,不继续铲吗?”机灵鬼笑容未改。
“来得正好,这儿还有一大堆,快过来搭把手。”谈笑简应声接话,使唤得自然熟稔,像个老朋友。
“你、你是东方人?”等看清那张面孔,机灵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只剩戒备。
机灵鬼能在奥斯维辛混得如鱼得水,凭的全是过人的机敏。他非常肯定,刚才挑选的新人里,绝没有黄皮肤的面孔。
见鬼,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察觉到机灵鬼的呆滞,亚撒攥紧了手里的戒指,担忧看向谈笑简。
谈笑简倒是淡定,全然无视他的疑问,反而指了指别处忙碌的人群,反问道:“这么多人都没有干完自己的活儿,为什么你不去帮他们,偏偏选择了我们呢?”
“当、当然是因为你们进度最慢呗!”没料到对方还有底气反问回来,机灵鬼微微一滞,强扯出笑意,掩饰心里的发虚。
这东方人还挺精的,一下就问到了关键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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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前,淋浴场门口,一群刚进集中营的新人正在排队。
机灵鬼被带到这里挑选新队员,准备晚上去河边铲骨灰。
今天上午,营内又爆发了一场短暂的起义,大部分都是特遣队员。中午时分,伴随着不同批次的枪声,他们被集体枪毙。
可这样一来,劳动力锐减。连在坡道上搬行李、洗车厢都得磨上几个小时,更别提夜里去河边铲灰了。
党卫军小队长只好冲到新人云集的淋浴场,寻找合适的干活人选。
几乎是第一时间,机灵鬼的目光就被亚撒吸引了——好美的少女!浅色的金发,瓷白的肌肤,清秀的脸庞……
尤其是那双金绿色的瞳孔。
机灵鬼在集中营见过成千上万双眼睛,绝望的、祈求的、恐惧的、濒死的……但他可以发誓,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一双这样的眼睛!
不像人类的眼眸,更似擦拭干净的翠羽,在混乱中寂然凝望,泛着冷冽的光泽。
马上就要轮到淋浴,她撩起衣服下摆,准备把上衣脱掉。
机灵鬼刚慌乱移开目光,医生便猝不及防出现,粗鲁地捏住她的下巴,把手指往嘴里塞。
机灵鬼心一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少女反手攥住医生的胳膊,大声质问:“等等!你是这儿的医生吧?!”
嗓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如同当头棒喝——是个男的!
他跟被雷劈了似的,仔细一看,对方胸口平平的,脖子中间还有个不显眼的喉结。
机灵鬼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没心思听两人说了什么。
等他缓过神,就听小队长不耐烦地催骂,而被他当成女生的亚撒,已经被医生推到特遣队的队伍里去了。
不过,毕竟是在奥斯维辛混久了的老油条,机灵鬼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尴尬,重新打起精神,跟着队伍坐上了去河边的卡车。
拿到铁锹后,机灵鬼一边铲灰,一边回想刚才的情景,心中突然警铃大作:
一个高高在上的党卫军医生,竟然会屈尊纡贵,亲临淋浴场提人,而且还特意指定这个新人加入特遣队,实在太不对劲了!
难道和某些特权囚犯一样,这个新来的少年在集中营里有熟人?
一想到这,机灵鬼按捺不住了。他一向注重人际关系,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在集中营里,能与狱方人员攀上关系,就意味着能获得额外的生存机会,甚至摆脱苦役。
假使这个新人真有什么背景,岂不是一道坚不可摧的生存保障?如果能在他进来的第一天就攀上交情,今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机灵鬼越想越激动,不禁加快了铲灰速度,好腾出时间去帮这位“背景深厚”的新人干活。
可没想到刚和新人搭上话,就发现他身边的搭档莫名换了人,连人种都变了!
“你来集中营多久了?”谈笑简打断了他的回忆。
“已经呆了大半年,很多晚来的人都死了,我却还活着。”提到这个,机灵鬼还是很骄傲的。
“你说来帮忙,是因为我们的进度最慢。”谈笑简转头看向亚撒,“小少爷,我问你,如果咱们这堆灰没铲完,会牵连所有人吗?”
“不会,只追责任务没完成的个体。”亚撒如实作答。
“哦……”谈笑简慢慢眨了几下眼,仿佛看穿了机灵鬼的小心思。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机灵鬼被他看得心虚,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如果一个人能在集中营安然度日,游刃有余……那么他绝对不会如此无私奉献,乐于助人。”谈笑简露齿一笑,毫不避讳地表达了自己的怀疑。
“听你这意思,不信我是来帮忙的?”心思被戳破,机灵鬼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反问。
“谈不上不信,只不过想知道你的真实目的。”谈笑简摊了摊手,继续埋头铲灰。
“好吧,老实说,我是为了结识这只小翠鸟才过来的。”机灵鬼见对方态度坦荡,也收敛了心虚,指了指亚撒。
“我?”亚撒迷茫指着自己,“小翠鸟?什么东西?”
“刚才舒曼医生就是这样称呼你的,小翠鸟。”见亚撒一脸不解,机灵鬼也觉得奇怪,“他分明认识你,还喊了你的绰号,你居然不清楚?”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给我起绰号,不过他似乎认识我妈妈。”亚撒紧蹙眉头,心头疑虑丛生。
“哎,这不就对了!他一定受你母亲所托,暗中护着你,还特意给了你一个区别于他人的绰号!”机灵鬼莫名亢奋,像撞破了天大秘密,“要知道,在奥斯维辛,所有囚犯都只有冰冷的编号。只有极少数能力、有地位的囚犯,才有资格拥有绰号!”
错不了,这只小翠鸟一定是医生暗中关照的关系户!
“哦?一个绰号而已,居然这么金贵?”青年适时插了一句。
“那当然了!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机灵鬼拍着胸脯,对自己的绰号引以为豪,“我一开始也只有编号,靠钻营站稳脚跟后,才有了机灵鬼这个称呼。”
“你的绰号倒是很符合特点,可是我不一样。”亚撒满心抵触,眉头紧锁,“小翠鸟?简直莫名其妙!”
“怎么不是你的特点了?”谈笑简依旧沉稳铲灰,语调松弛,“一听就知道长得很好看,用来形容你很贴切。”
亚撒被噎了一下:“这里是集中营,好看有什么用……”
“好啦好啦,我们还是赶紧干活吧!”机灵鬼见话题跑偏,赶紧催促起正事。
三人挥动铁锹,沉默干活。谁都清楚,脚下是无数亡魂的余烬,但无人言语。
集合哨响起前,骨灰终于清理完毕。
“小翠鸟,今晚我帮了你,你今后可要记得我啊!”机灵鬼擦着汗水,再三强调自己的功劳,生怕亚撒忘了这份人情。
“可是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医生……”亚撒试图解释。
“没事,我懂!很多人都不愿暴露自己的靠山,我什么也不知道!”机灵鬼赶紧打断,不给他任何澄清的机会,“我先去忙别的了,待会集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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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灵鬼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亚撒和谈笑简原地对视,空气里只剩诡异的沉默。
河畔的劳作已近尾声,特遣队员们陆续折返,将铁锹交到党卫军手中。
大雾披着面纱潜行,河岸笼在迷蒙之中。河水在交界处盘旋,凝成一块黑色宝石。
今天发生的一切过于荒诞,让亚撒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深陷在一场漫长的噩梦里。也许明天太阳一升起,他就会从德国温暖的家里醒来,闻到母亲做早餐的香气。
亚撒心头微动,轻轻抽走了谈笑简手里的铁锹。他凝视着对方漆黑的眸子,语气里满是诀别:“简,到此为止吧。你救了我一命,我已经很感激了。”
为了斩断两人刚建立起来的联系,他怏怏垂下了眼帘,避开了谈笑简的目光。
可下一秒,额头被轻轻一敲。
亚撒诧异抬起头,只见谈笑简表情严肃,眼底却带着一点笑意:“你不会真以为,我进集中营只是为了帮你应付党卫军,掩饰搭档失踪的事吧?”
“什、什么?你是自愿进来的?”亚撒眼神涣散,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足以颠覆他一生、成为命运分水岭的回答:
“不然呢?我不远来到波兰,为的就是进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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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段历史:
我必须亲身进去,亲眼看看那里究竟有多惨绝人寰。
——《闯入奥斯维辛集中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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