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一整天没有出现。
苏衍给他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问“你今天不来吗”，第二条问“你还好吗”，第三条只打了两个字：“陆沉。”都没有回复。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等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又按亮。反复几次，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扑腾。
下午四点，她决定出门。
她去了他的住处。老居民楼的顶层，楼梯间里堆着杂物，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她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地站在他的门口。敲门。没有人应。
她靠在门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没有人来。
她忽然想起笔记本上那五个字——“不要让她知道。”
不要让她知道什么？不要让她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要让她知道他为什么消失？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他已经在碎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新闻。青年学者陆沉失踪，家人恳请公众提供线索。三年前。同样的地址，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消失。她不想让他变成第二个。
傍晚，苏衍回到家。
她坐在书桌前，笔记本摊开着，笔放在旁边。她盯着空白页，盯了很久。她不想写。不是害怕代价，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他回来”？她写过“陆沉不再裂”，结果他的裂缝多了一道。写“不要离开”？他还是在倒计时。写“我好怕”？她不想承认自己害怕。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等。”
写完她等了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风没有停，灯没有闪，手机没有响。但她的心跳很平稳。不是平静，是那种——做完了该做的事之后，剩下的只有等。
她合上笔记本，去洗碗。水很热，热气糊在窗户上。她站在洗碗池前，透过模糊的玻璃往外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楼下没有人。
她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安宁的安静，是那种——你习惯了某个声音，然后那个声音突然消失了，于是整个世界变得不对劲。
门铃响了。
苏衍的手一抖，手里的碗滑进水池，发出一声脆响。她顾不上，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到门口。
拉开门。陆沉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比昨天差一点”的那种差，是差了很多。眼底的青色深了一层，嘴唇的颜色淡到几乎和皮肤一个色。他的大衣没有扣，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像是什么东西随时会滑落。
“你去哪了？”苏衍问。
“处理一点事。”
“什么事？”
陆沉没有回答。他走进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苏衍闻到了那股余烬的味道。不是“快要熄灭”，是“已经灭了”。只有灰烬，没有火星。
她跟着他走进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闭了一会儿眼睛。苏衍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睁开。很久，他才睁开。
“你今天没来，”苏衍说，“我给你发了消息。”
“看到了。”
“为什么不回？”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衍深吸一口气。她在忍。忍住了追问，忍住了发脾气，忍住了那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直接甩到他脸上。
“你现在知道了？”她问。
陆沉看着她。
“你的裂缝，今天扩大了多少？”她问。
“一点。”
“让我看。”
“不用。”
“让我看。”
苏衍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伸出手。他没有动。她轻轻卷起他的袖子。
小臂上，裂缝从手腕蔓延到了肘部。不再是细线，是更粗的、更深的一道道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裂口。颜色不再是浅白，也不是浅红，而是一种接近暗紫的颜色。苏衍盯着那些裂缝，手指悬在他的皮肤上方，没有碰。
“疼吗？”她问。
“不疼。”
“你每次都说——”
“这次真的不疼。”苏衍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但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还是有光。很弱，但还在。
“你今天去处理的事，”苏衍说，“和你瞒着我的事，是同一件吗？”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在你笔记本上看到了，”苏衍说，“‘不要让她知道。’不要让我知道什么？”
沉默。
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针尖戳着时间。
“不要让你知道，”陆沉终于说，“我在倒计时。”
“我知道你在倒计时。”
“你不知道还剩多久。”苏衍的心跳了一下。
“还剩多久？”陆沉没有回答。
“陆沉，还剩多久？”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光又暗了一点。
“一个月。”他说。
苏衍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攥紧。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裂缝会到心脏。”
“到了心脏呢？”陆沉看着她，没有说。
但苏衍知道了。到了心脏，他就碎了。不存在了。像真正的陆沉一样，从世界上消失，只剩一条新闻，一个名字，一本写着“不要让她知道”的笔记本。
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不是哭，是那种——有人在你胸口放了一块石头，你推不开，也喊不出来，只能让它压着。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有点抖。
“因为你会走。”
“我不会。”
“你现在说不会，”陆沉说，“但到了最后那天，你会看着我碎。你承受不了。”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承受不了？”
陆沉没有回答。
苏衍蹲在他面前，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
“一个月，”她说，“我能做什么？”
“继续学。”
“学了有用吗？”
“有用。”
“你又在骗我。”
“这次没有。”
苏衍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光很弱，但没有灭。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骗她。她不知道一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是因为“他想说”，还是因为她“需要听”。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走。即使他瞒着她。即使他在倒计时。即使她不确定他是谁。
她不想走。
“从明天开始，”她说，“每天都要来。”
“好。”
“不许不回消息。”
“好。”
“不许再说‘还好’。”
陆沉嘴角动了一下。
“好。”
苏衍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他的手碰到杯壁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手也在发抖。
她假装没有看到。那天晚上，陆沉走后，苏衍没有洗碗。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没有哭。但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月。三十天。她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问“你是谁”。她只会做一件事。
陪着他。直到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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