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被强制地按在了冰冷的窗户玻璃上，冷汗浸湿的衣服紧紧贴着后背。
扼住了他脖子的那双手不断加重力道，夏星回的表情一点点扭曲起来，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仿佛也正在被碾压为一张透不过气的薄纸。
在挣扎的动作中，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拼命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近在咫尺的面容，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眼前握住了自己脖子的“他”，整张脸都覆盖在阴影里，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任何光亮，如同一具木僵的尸骸，唯有力气大得惊人。夏星回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脖子上紧锁的十指分毫。
视野一点点暗去，意识也随之消融，夏星回绝望地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手臂脱力地伸向远处，偶然间摸到了窗户中梃上的把手。靠着最后一点力气，他咬紧牙关，抓住把手向下一按！
嘭！
下一秒，窗户骤然打开，在尚未破晓的昏黑黎明中，纠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就这样从窗口坠下。
飞速的坠落让眼前的一切景象都被拉扯成模糊的长线，夏星回仰起脸，在最后一刻，看清楚了视野边缘、对面居民楼天台延伸出来的一角。
多么讽刺啊。
他仿佛看到，几个小时前的自己，正站在那天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
一天前，林荫小区二号楼天台。
翻过生锈的栏杆，夏星回站到天台外侧。
他摊开的手臂依靠在身后的围栏上，任由高处的风将衣角吹得翻飞不止。
少年的鞋底半边悬空，看得人胆战心惊，好像下一秒就可能滑落下去，然而此人的神色却平常乏味至极。
就像个站在地面上无所事事的普通人一样，夏星回微微抬头，望着远处多云的天空出神。
直到又一阵风刮过的脖颈，他才浑身一抖，回过神来。
大梦初醒般，夏星回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正下方。老旧的小区，他脚底下便是杂草丛生、树枝乱插的绿化带，稀疏的林荫遮挡着楼房之间的水泥地。汽车如同孩子的玩具一般陈列。路上的行人，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就像三三两两的的蚂蚁，自顾自地忙碌前行。
他背后发冷。
抬手撑住额头，好久，唇缝间才挤出几个字：“……真是疯了。”
真是疯了，难不成他还真打算从这里跳下去？
那可真是光天化日找死了。
——至少，对于几天前的他来说，还是这样的。
将普通的生活骤然拨乱的异变，发生在一个平常的下午。
夏星回提着购物袋走下天桥阶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尖叫。
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脚底踩空，正向前摔去，越过好几级台阶径直撞向大地。
按这个势头头朝下砸下去，这小姑娘的门牙印堂发黑，非得摔成个说话漏风的缺牙巴不可。
夏星回如同闪电般做出了判断，但他身体的反应速度显然更胜一筹。在他意识到的时候，手里的塑料袋已经砰然落地，同时，自己正扑在空中，以一个与前方小丫头平行的角度，一手笔直伸向后者的衣领，极速地向地面飞驰而去——
得，这姿势也是脸朝地。
来不及继续思考，他急忙从后面抓过女孩的衣角。幸好小朋友又轻又瘦，没费他多少力气就把对方拉了回来。
夏星回刚松了一口气，面前的小女孩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向他，嘴巴变成一个圆圆的“O”。
“大哥哥！你怎么飞起来啦？”
……？
夏星回疑惑地低头。
下一秒，他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
正如女孩所说——像是被无形的威亚吊在空中一般，此时此刻，夏星回正悬停于地面之上。
他眨了眨眼：“……啊？”
话音刚落，仿若被一双巨大的手猛然扯向地面，重力瞬间重返身体。夏星回立即调整姿势，终于在一头栽倒前踉跄了几步，一手撑地单膝跪下，好歹没栽进地里。
一旁的小女孩咽了咽口水：“大哥哥……你是超人吗？”
哪怕是臭屁了十九年，已然练成一张苦大仇深面瘫脸的夏星回，此时也不由得满脸吃了鬼似的震惊。
在小女孩满目星星眼的崇拜中，他木立良久，最后提着自己的购物袋逃跑了。
一回到家，面对亲姐欣喜迎接的笑脸，夏星回立即抓住对方，沉默半晌严肃开口：“老姐……你有飞过吗？”
“……什么？”
“就是，飞起来，”夏星回说着，做出一个扑闪翅膀的姿势补充描述，“像是浮在空中一样，悬空，这样飞起来。”
亲姐担忧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两人之间的空气静了数秒，她如临大敌地向后倒退：“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现在快从我弟身上下来！”
当天的事情不了了之，夏星回简直要以为自己读大学读成了神经病，但手上蹭出的伤口却持续刺痛地提醒他，那短暂的、如梦似幻的悬空，确实是曾经发生过的现实。
他不得已地接受了：夏星回，作为一个，至少从外表来看，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身体里居然潜藏着如此一言难尽的基因突变。
超能力是这种走在路上就能觉醒的东西吗？
太随便了吧！
不知道第多少次吐槽抱怨着，夏星回从天台的栏杆上翻回来，落地于安全区域。
脚边简陋的麻袋铺在地上充当地毯，上面胡乱摆着水杯，充饥面包，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生活小用品。
他就地坐下，从杂物中翻出手机，点亮屏幕，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家居室的监控画面。屋内装横平平无奇，监控摄像头直对着大门，室内空无一人——生活的痕迹遍地都是，唯独不见任何人影。
因为这是此时此刻，夏星回自家住宅中正在进行时的画面。
他叹了口气：“滞空除了装逼还有什么用，都已经能觉醒超能力了，就不能给我个‘千里眼’之类的吗……”
如果能有这种技能，他现在也不用每天守在这里，像是变态偷窥狂一样看着自家的窗户了。
实际上，夏星回现在所处的这块天台位置非常有讲究，正对面那栋楼的五层就是他家的客厅窗户。单元楼的人流出入一览无余，天台的另一侧则直对着小区的出入口。
这里简直是天生的瞭望台，但凡有人进出这栋楼，他从小区大门到室内的整段路程都会暴露于夏星回的视野之中。
——夏星回觉得，除了自己和姐姐以外，有第三个人正在自如地进出于他的家里。
桌上摆放的物件几厘米的挪动，平时不在乎的小道具几乎难以注意到的消失和出现，如果不是他向来超乎常人地警惕敏感，还真不一定能这么快就发现对方的踪迹。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他亲姐夏陬月偏偏是个乐观开朗的粗神经。
“你是不是太焦虑了？”得知这件事后，她爽朗地拍着夏星回的肩膀说，“学校很辛苦吧，放假就别打工了，多和朋友出去玩玩呗！总是一个人闷着会把神经憋坏的！”
夏星回憋屈得不行，但苦于手中确实没有直接证据，哪怕他三番五次地强调危机状况，也只能得到其他人哄小孩似的安慰。
事到如今，他只能用自己的方法。
云层愈积愈厚，渗出不妙的黑色。天气预报送来短信，提醒不久之后即将降下暴雨。
今天的“监视”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夏星回把地上的东西收回背包，最后从天台远远看了家的方向一眼。那面窗宁静依旧，仿若无事发生。
他咬着牙在心里想，明天他还会回来的。迟早有一天，他会证明自己是对的。
阴雨天总让人心情不佳。夏陬月收工回家，刚进门换完鞋，就从挨着鞋柜的厨房门看进去，对上亲弟一张锅底似的黑脸。
“怎么啦不高兴？”她习以为常地靠过来，“好香啊！饿死我了！晚饭吃什么？”
夏星回死死盯着她：“今天回来的时候，你有觉得后面有人在跟踪你吗？”
“太可怕了！”夏陬月说，“但是没有。”
“嗯。那就好。”
“星星，你不会今天又去对面蹲了一天吧？”夏陬月无奈地摇摇头，“学生的假期多宝贵啊，你就拿这些时间去对面长蘑菇吗？太浪费了吧！”
斜着眼睛看着她，夏星回没有应答，安静地翻了两下锅铲。
夏陬月低头看向锅里炒得微糊的蛋菜——颇具震慑力的警告。
“好吧，”她举手投降，倒退出厨房，“哨兵小哥站岗辛苦了，姐姐我今天也站了一天岗，现在骨头都要散架了，申请提前上床休息。开饭叫我！”
“行。我买了梨子，吃吗？一会儿削了皮给你。”
“吃！”
夏陬月欢欢喜喜地跑走了，没过三秒又闪回厨房门口：“对了星星，你这两天不一直在门口嘛，有看到隔壁的邻居先生吗？怎么好久都没碰到过他了。”
“那个姓楚的？没有。”
“对大人要有礼貌！”夏陬月假装气恼地指了指弟弟，正色道，“楚先生一直挺关照我们的，他前几个月出差，不还给家里带了礼物吗？”
“我本来就不想收的，”夏星回郁闷嘟囔，“那家伙一看就不是好人，衣冠禽兽，伪君子。”
夏陬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啊！……算啦，可别在外面这么说。奇了怪了，他是又出差了吗，怎么没来和我们说一声呢……”
女人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远去了，只留下夏星回站在原地，胸口一股闷气淤积不下。隔壁邻居西装革履的做作样貌像是蟑螂爬出水槽一样，恶心人地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不禁咂嘴，摇摇头把脑中的图像驱散了。
姐姐为什么就偏得惦记着那个人不成呢？她就不能对别人多点提防心吗？
夏星回闷闷不乐地关掉灶台上的火，捶了几下自己的脑袋，突然想起梨子还没有准备。
收拾好心情，他习惯性动作地抬手伸向刀架取水果刀，同时视线转向冰箱。
可奇怪的事情是，伸出的右手并没有在熟悉的位置触碰到刀柄。
他摸了个空。
大脑空白了一瞬。夏星回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一顿一顿，落在刀架上。
抽油烟机轰轰作响，刚起锅的热菜还在发出细小的滋滋声。窗外，天色灰暗，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只是附着着尘埃的水泥地上，逐渐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水点。
本应放着水果刀的刀架凹槽，此时只剩下一个无声的空缺。
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像是这间普通温暖的小房间里，一个微乎其微的的蛀口。
轰隆——
与此同时，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伫立于天台边缘——正是白天时夏星回守候的位置。
怪异惹眼的银发显得他的皮肤尤其苍白，毫无血色，在灰蒙蒙的雨雾中，仿佛一道淡若无物的鬼影。
他一动不动，左手里握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
雨下得并不大，但此时，这件精致的西服却好像已经在冷水中浸泡了许久一样，从内而外全然湿透。水流汇聚成细柱，汩汩顺着揉皱的面料流向地面，蔓延至天台边缘，最后成了细长的丝，将老旧的建筑墙壁细密分割。
一把刀光锃亮的水果刀被他随意地握在另一只手中，刀尖不知是沾上了什么东西，正滴滴答答，掉落着粘稠的液体。
轰隆——
又是一道压抑的雷声。
那人隐藏在发丝下的眸光垂落，久久地注视着远处温暖明亮的五楼窗户。客厅的餐桌上，一对姐弟正在享用温馨的晚餐。
混沌的天空，阴沉的地面，像是一滩污水，肮脏地汇聚，丑陋地交融。
一场暴雨即将落下。
然而，对于生活在室内灯光庇护下的人们来说，这仍然只是个安详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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