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山寺寂静,烛火摇曳微晃。
秋黎倚卧床榻,白日里柳适培句句试探的阴鸷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往复,心底寒意迟迟散不去。
晚间她已将白日之事悉数说与冬秦听。
冬秦听罢仍是一阵后怕,低声宽慰:“阿姐,幸好你我眉眼轮廓皆随母亲,时隔多年,他未必能一眼认出。”
话虽如此,秋黎心头的不安与惶然,却半点未曾消减,心事沉沉缠在眉间,辗转难平。
正当她凝思郁结之际,窗边忽然传来三下轻叩。
笃、笃、笃。
清脆三响,在雨夜里也格外清晰。
秋黎思绪骤然被惊断,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她屏息凝神,悄然下床,顺手攥住半截未燃尽的烛台,借着微弱光晕,步步轻缓,蹑手蹑脚挪至窗边。
几番犹豫忐忑,她终是轻轻推开窗棂。
窗台上静静压着一枚干净鹅卵石,石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纸条。
字迹凌厉挺拔、笔锋遒劲有力,是她一眼便能认出的笔迹。
纸上寥寥数语,满含温柔和歉意:
秋黎,今日皇兄强留我对弈,分身乏术,未能寻你,明日亲至,向你赔罪。
不必细猜,除却许洄,再无旁人。
烛火映在她澄澈杏眸里,轻轻晃动摇曳。
秋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心头一松,忽然笑了。
心底积压了半日的不安,竟被这短短一纸字句,悄悄吹散大半。
翌日天光破晓,山寺清宁。
秋黎与冬秦随丹云寺众人早早起身,有条不紊布置完祈福大典一应器物,待诸事妥当,远处銮驾仪仗已然渐近,浩浩荡荡停在寺门之前。
僧众有序分立两侧,垂首静候,道空携戒渊、原净上前迎驾。
秋黎立在人群末处,目光下意识穿过层层人影,遥遥落向前方那道挺拔的玄金色身影。
许洄恰在此时抬眸,目光精准无误,直直撞入她眼底。
四目隔空相接。
下一瞬,许洄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散漫痞气,眉峰轻轻一挑,暗含得逞笑意,眼底细碎情愫明目张胆,尽数落在她身上。
昨夜摇曳的烛火和那一纸温柔,此刻,都与那人眼底明目张胆的惦念笑意相重叠。
秋黎心口骤然一乱,扑通轻跳不止。
一种陌生、滚烫、难以言喻的少女情愫,顺着血脉悄然蔓延,缠得人心尖微麻,她慌忙敛眸垂眼,面颊微热,再不敢与他对视。
大典流程繁琐庄重,自卯时启,直至午时方休。
礼毕散场,唐姝缠在帝王身侧,软声撒娇耍赖,百般磨蹭,非要留在洛安多玩几日。
皇兄素来疼她,终究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无奈松口。
唐姝立刻眉眼发亮,转头看向身侧二人,笑得狡黠:“皇兄尽管放心!有二哥在此照拂,再让小唐昀一同留下陪我,定然万无一失。”
唐游抬眸望去,见许洄神色温允、全然应允,唐昀亦是欣然颔首,一副甘愿留下护着姑姑的模样。
他只得无奈失笑,摇头轻叹:“罢了罢了,来时浩浩荡荡一群人,到头来,倒只剩朕一人孤身回京,独守满朝繁杂政务。”
唐姝立刻缠上他臂弯,轻轻晃着,嘴甜哄道:“洛安风光这般好,皇兄心底定然也想流连,只是朝政缠身、身不由己,阿姝留下来,便是替皇兄好好赏遍山河美景呀。”
唐游被她哄得心底柔软,满眼皆是纵容宠溺,无奈揉了揉她的发顶:“倒是牙尖嘴利,朕允了你,只是切记不可贪玩过度,早些归宫,莫让朕与母后挂念。”
“知道啦!”
临行之前,唐游特意将许洄唤至身前,沉声嘱托:“阿姝与昀儿便托付于你,你自身亦当心。”
嘱托完,他看似无意侧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丹云寺一众僧俗,最终似有心无意,淡淡落在了安静立在人群中的秋黎身上。
帝王眸光温和通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了然于心的玩味笑意。
昨日对弈,他这弟弟频频出神的模样,他怎会看不出端倪,再加上舅舅的一番话语,更是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边洛安风物正好,传闻碧灵山之上,朝暮常有云蒸霞蔚的盛景,唐姝早几日便传信同秋黎、冬秦约好,要一同上山去看。
此番秋黎与冬秦尽地主之谊,邀几人往芸荟居,尝尝洛安本地的佳肴。
一路上唐姝挽着秋黎和冬秦,叽叽喳喳打听此地风土和景致吃食。
谁也想不到,在外边疆令敌寇闻风丧胆、并称黑白修罗的景王与二皇子,此刻竟安安静静跟在三个姑娘身后,若不是穿着华贵,倒真真像两名寻常随从。
“黎黎,你和冬秦从前见过那云蒸霞蔚吗?”唐姝侧过头,晃了晃挽着她的手臂。
秋黎垂眸略一思索,轻轻点头:“刚被丹云寺收留的第二年,我同冬秦夜夜被噩梦纠缠,那时她一度高热昏迷,我手足无措,戒渊便带我上山散心,那日,我见到了云蒸霞蔚。”
话音落时,秋黎的思绪悠悠飘远,跌回那年山顶如临仙境的旧时光里。
“秋黎,喜欢这里吗?”戒渊垂首,语声温缓。
尚还年幼的小姑娘攥着他的手,目光凝在眼前的盛景里,怔怔开口,声音轻得像雾:“戒渊,我们是到天上了,是不是?”
戒渊被她这副懵懂憨然的模样逗得眼底漾开浅笑意:“不是天上,这叫云蒸霞蔚。”
一大一小静静立着,共看云霞翻涌。
半晌,戒渊才轻声发问:“秋黎可知,方才上山一路,唯独你觉得步履沉重,我却不觉疲惫,是为何?”
小小的秋黎茫然摇了摇头。
“因为我心底清楚,山巅藏着这般好风光。心有所向,纵使肉身劳累,满心也只剩期待。”
他望着小姑娘似懂非懂的眉眼,无奈含笑屈膝蹲下,同她平视,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温柔:“你和冬秦夜夜纠缠的梦魇,便像上山途中绊人的枝桠、硌脚的顽石,而这云蒸霞蔚,就是往后你们想要奔赴的光景,只要寻到心中所愿,那些梦魇,便再也困不住你们。”
秋黎抬眼撞进他澄澈恳切的眼眸里,慢慢绽开一抹甜甜的笑。
“我明白了。”
戒渊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她发顶,藏着殷切期许和暖意:“愿秋黎早日与自己和解,好好地活下去。”
一行人说着踏入芸荟居。
徐掌柜抬眼看见她们,笑着迎上来:“秋黎姑娘,冬秦姑娘,许久不曾过来,今日是带朋友来用膳?”
“正是,徐掌柜,这几位都是京城来的贵客,麻烦把咱们洛安的招牌吃食都送上来。”冬秦应声,语气熟络热络。
掌柜爽快应下,引着一行人往二楼雅座落座。
才刚坐定,隔壁隔间便传来阵阵高声谈笑,喧嚣入耳。
“三殿下肯赏光赴宴,是我等天大的荣幸!”
“正是!久闻殿下文武双全,国舅也常在圣上面前频频举荐夸赞您。”
唐肖听着周遭络绎不绝的恭维,面上假意谦逊,唇角的得意却压不住:“不过是身为嫡子,分内之事罢了。”
身旁一众趋炎附势之辈酒意上涌,渐渐口无遮拦,张狂无忌。
“如今天下,三殿下才算得上圣上实质上的嫡长子,往后我等的前程,可都要仰仗殿下提携!”
唐肖笑意更深,却故作委婉:“诸位慎言,我上头尚有二哥,他驻守边疆,可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黑面修罗。”
旁边一个白衣男子嗤笑一声,满是轻蔑:“唐昀不过是庶出,哪里配同殿下相较,戍守边疆本就是他分内的差事,不知好好守在边关,回来做什么?”
另一人连忙接话:“白兄切莫忘了,他还有景王撑腰,二人在北狄口中,便是那黑白修罗。”
“哼,一个小小年纪便改随母姓的胆小之徒,一个自幼被扔去边疆的弃子,两个庶出凑在一处,也配叫修罗?依我看,倒不如叫黑白煞星!”
纵使酒壮人胆,这番话实在大逆不道,方才还热闹恭维的隔间,瞬间鸦雀无声。
唐肖短暂沉默一瞬,旋即朗声大笑,刻意冲淡紧绷的气氛:“怎么都不言语了?不过自家兄弟闲谈几句,出了这扇门,便当从未听过。”
屏风这头,唐姝听得怒火上涌,攥紧了帕子,心底火气翻涌:“混账东西!他结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这话若是传回皇兄耳中,这群人个个都要掉脑袋!”
她抬眼看向身侧,几人都默然坐着,垂着眼,不知在思忖什么。
隔间里这群狂徒全然不知,他们肆无忌惮编排非议的话语,一字一句,尽数落进了当事人耳中。
沉寂片刻,隔间里有人慌忙转了话头圆场,语气带着几分猥琐调笑:“殿下可去过胭脂楼?那里的美人风情,和京城的全然不同。”
“胭脂楼的花魁算什么,我听洛安本地人说,这城里最美的女子,不在勾栏之中,是丹云寺收留的那一对孤女,一个清冷如霜,一个灵动明媚。”
唐肖闻言皱了皱眉,今早祈福大典,他并未在寺中见过这般绝色女子,正暗自纳罕。
这时,一道带着怒意、又自带皇家威仪的女声骤然响起:“唐肖!你身为皇子,竟同这些龌龊之辈在此妄议清白女子,待我回去禀报皇兄,看你如何收场!”
唐肖心头巨震,猛地抬头,隔着屏风便看见唐姝美目含怒,正冷冷盯着他,她身后,赫然立着他避之不及的皇叔许洄与唐昀。
他慌忙起身迎上前,面上堆起惶恐歉意:“姑姑,您怎么会在这里,还有皇叔、二哥,是唐肖怠慢了,都是底下人酒后胡言,是我管束不力。”
说罢他转头,厉声呵斥:“白川!还不滚过来!”
自许洄与唐昀现身的那一刻,方才还大放厥词的一群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行礼都忘了,那白川更是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双腿止不住地发软,连滚带爬扑跪到唐肖脚边。
下一瞬,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唐肖扬手一巴掌甩在白川脸上,白川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连抬头的胆量都没有。
许洄缓步上前,神色淡而冷,没有半分波澜:“三殿下未曾随圣上一同回京?”
唐肖连忙躬身,一副讨好模样:“回皇叔,是舅公吩咐我留下来,多看洛安风土,长长见识。”
“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编排、非议清白姑娘,这便是你口中的长见识?”
那是久经沙场淬炼出来的目光,凛冽刺骨,毫不留情地锁在唐肖身上。
唐肖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声音惶急:“侄儿一时糊涂,恳请皇叔饶恕这一回,千万不要禀报父皇!”
许洄冷冷睨他一眼,语气沉肃:“你该赔罪的从不是我,是方才被你们无端造谣诋毁的两位姑娘。”
说完,他微微后退半步。
唐肖忙爬起身,目光落在唐昀身侧的秋黎与冬秦身上。
眼前这两位女子,一身红尘衣袂,眼底却似浸着山寺清辉,带着淡淡的佛韵,想来便是方才众人口中的那两名孤女。
他压下心底异样,勉强躬身:“方才言语冒犯,是我之过,往后我必定严加管束门下之人,再不叫他们口出妄言,还望二位姑娘海涵。”
许洄无意在此多做纠缠,不等秋黎与冬秦回话,便示意唐姝带上二人,径直转身离去。
一行人走远,唐肖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屈辱感翻涌上来,可骨子里的傲慢半点未消,眼底阴翳沉沉。
片刻后,他召来贴身随从,压低声音低语吩咐了几句,抬眼望向许洄一行人远去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阴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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