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走在颠簸的路途,帘子上的流苏随之晃动。
车厢内,柳倾月与江景澜相对而坐。
“为何要带我过来?”柳倾月将双臂环于胸前。
江景澜挑挑眉,嘴角微勾:“柳姑娘莫不是忘了,我在京城可是以风流闻名。若是没有佳人在侧,我会很无聊的。”
“我可不信理由这么简单。”
他笑笑,没出声。
车子不久便到了关中渭南,刚进入境中,窗外的景色便已有些荒凉之势。
干黄的土地生出几道可怖的裂纹,上面行走着一些皮包骨头,粗布少衣的黝黑的人。
渭南作为为战场前线提供粮食的地方,这里的经济已趋于凋敝。
越过几处歪门朽栏的屋舍,马车便抵达了当地府衙。
方下车,门外的石狮子处有一人候着,他穿着一身绿色官服,一见帘子掀开便满颜欢笑的迎上,将手上洁白毛巾奉承地递上:“三殿下,您舟车劳顿辛苦了。”
他正是这里的县守,名叫王辛德
王县守朝两人行了一礼,一手抬起邀请进门:“二位随下官来衙内一歇,里面设了宴席。”
“有劳。”
跨过门槛,几人走入府衙中。
大堂的朱色雕花门敞着,上面正中间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明镜高悬,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
牌匾下便是一张雕花楠木桌椅,上面摆满了一桌的佳肴。
三人用过膳后,王县守欲留两人,江景澜却要去四周转转。王县守只得同意,并告知安置好了他们的寝殿。
出了衙门后,两人并排站在石阶上,望着面前人来人往的街道,江景澜忽地看向柳倾月,问:“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柳倾月闻言一怔,而后笑了:“殿下莫不是发烧了,我一介女流能有什么法子?”
“你接着装。”
“我没装,殿下。”
“你说过要辅佐我登基,就用这辅佐?”
“……”
沉默片刻后,柳倾月才缓缓偏过头,假笑道:“殿下不是不想登基吗?”
江景澜避而不谈,只道:“你不是想让我登基吗?这件事解决了可是大功一件。”
柳倾月看了他半响,终于摊摊手:“殿下,你赢了。”
她走向街道,从小贩那里买来一麻袋番薯回来,眨了下眼::“钓鱼没有鱼饵怎么行?”
“不愧是柳姑娘。”江景澜笑笑。
他们在街上随意找了一个人流量大的地方,免费发放番薯。
正如两人所料,刚发出几个,便引来来一堆人疯抢。那些人目光炯炯,如捕食的饿狼挤着抢袋子里的番薯。
其中一位瘦小的少年被他们挤来挤去,倒在地上也不放弃,依旧努力扒拉着往里,即便胳膊已经流血。
见不惯一个孩子这般,江景澜拿出一个番薯给他。
可少年竟没像他人那般接过来就吃,道了句谢后,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走了。
“跟过去。”江景澜往后看了一眼,柳倾月点点头。
少年走进一家宅子里,那宅子多半由木头和枯草搭成,许是前段时间刮了一阵大风,栅栏已经瘫倒一半。
他拿着番薯,走到屋前两个女孩儿身旁,他们身上穿着补了不能再补的粗布衣衫,两双大眼睛在瘦小的脸上很突兀。
少年拿着那个番薯递给他的两个女孩,那两个女孩却将番薯往回推。
他们互相谦让那个番薯。
柳倾月走过去,又拿了两个番薯,轻轻放在两个女孩的手中:“每人都有,别推辞了。”
两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番薯,软儒地说了声谢谢姐姐。
柳倾月看向屋内,发现屋里的草床上还躺着一位老妇人。
她正要走过去,衣袖却被一位稍大点的女孩儿拉住了:“姐姐,阿娘有些脏。”
“没关系。”
看她还要继续往前走,少年犹豫了下,还是挡在了她面前。
“我们阿娘已经去世了,就在前两天……”
“可我们却没钱将她安葬。”
柳倾月脚步霎时顿住了。
江景澜走过来,轻声问:“你们这里都将人葬在何处?”
三人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同时一怔,其中两个女孩儿脸上还泛起了红晕。
“在乱葬岗,不过前两天我们太饿了没有力气去抬,现在可以了。”
他扬起笑脸:“谢谢大哥哥大姐姐,我叫洪福。这是我的两位位妹妹,分别叫彩霞,香儿。”
彩霞羞怯地点点头,香儿小鹿般的眼睛澄澈地看着他。
“砰——”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佩剑的碰撞声。一群官差走进院内,密密麻麻地排成一列。
有个人站在中间稍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蛮横:“收税。”
“哦?”江景澜上前一步,挑眉看向他们:“你觉得他们还有东西给你收?”
领头的人不屑地看了一眼,轻蔑道:“这我可不管,这是上面的命令。”
他上下打量着江景澜,皱了下眉头:“你哪儿来的?”
柳倾月闻言一惊,立刻偏头去看他的神色。
这位可是皇子,在京城连丞相都要敬上三分的,恐怕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吧。
江景澜的表情没有半分气色,只轻轻将双手抱于胸前,语气中夹杂些笑意:“你管我呢?”
“怎么说话呢!”旁边的人听不下去了:“我们大人可是堂堂司户参军,七品官。”
“那真是可惜,我并非官员。”
司户参军得意地笑笑,以为他只是哪家路过的富商少爷,绕走他:“你别多管闲事就行,爷我不跟你计较。”
他走向洪福等人,扬起手中的铁棍,挥向他们:“没有是吧?我到要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
洪福站在前面护着彩霞她们,闭上眼迎接疼痛的到来。
预料中的感觉并未袭来,洪福试着慢慢睁开眼,只见江景澜迅速抽出剑,挡在了他们面前。
挥来的铁棍被弹开,飞出几丈远,狠狠插入泥土中。
“巧了,我偏偏喜欢多管闲事。”
剑刃泛着冷光,他笑了笑。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司户参军怒了,冲后面的人道:“都给我上!”
江景澜只朝柳倾月看了一眼,她便会意,立刻带着洪福他们躲进了屋内,闩上门。
屋外,他步履轻盈,身姿飘逸。
衣袂纷飞间,血花四溅。
屋里的洪福与彩霞透过窗户,看见这场景,眼里满是震惊,呆愣着说不出话。
“你等着,我这就叫县守来。”司户参军一看情况不妙,立刻拿起佩剑匆匆逃走,还不忘撂下一句:“你就等着吧。”
江景澜将溅到脸上的血珠擦了擦,才将房屋的门打开:“好了,出来吧。”
“您们快点走吧!”洪福满眼担忧:“县守要来了,可就插翅难逃了。”
“那你们怎么办?”
洪福低眸:“……我们本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不到一刻钟,门外便有了动静。
“我看看倒是谁,连我都感挑衅!”
一声怒吼从门外传来,吓得香儿瑟瑟发抖,忙躲到洪福身后。
门外又来了一众士兵,不过进门的除了方才的司户参军,还有县守王辛德。
司户参军指着江景澜,向王辛德告状:“大人就是他,不仅妨碍我们办公事,还打伤了一众咱们的手下。”
“看我怎么教训他……”王辛德气势汹汹地走进来,看见了站在中间的江景澜,脸色忽变:“唉哟我的姑爷爷,您怎么在这?”
他缓缓转过头,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司户参军:“你,你说的是他?”
司户参军不知所以然,看着王辛德奇怪道:“大人,您可是堂堂五品官,还奈何不了他?”
江景澜拍拍手,浮夸地赞叹道:“没想到王大人还挺厉害,居然是个从五品。”
“这下你知道怕了吧?”司户参军扬起嘴角。
江景澜笑了笑:“那请问司户参军,不知皇子算是几品官呢?”
“……?!”
不仅是司户参军愣住了,就连洪福他们也都震惊地朝他看去,目光里都是不可置信。
王辛德顿时有些脑壳痛,用折扇敲了敲脑门,恨铁不成钢地冲司户参军道:“你惹谁不好?偏偏惹了三殿下!”
司户参军现在已经呆若木鸡了。
像他们这种地方小官,连京城都没去过几次,哪里识得那是皇子殿下?
“王大人,”江景澜摇了摇折扇,语气轻佻:“你要教训谁呀。”
“当然是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孬种了。”王辛德一边向他陪笑着,一边狠狠推了司户参军一把,转头朝那些士兵道:“来人,此人以下犯上,拖出去打五十大板。”
他被拖下去后,王辛德才笑嘻嘻地道:“大人玩的尽兴,那小人先走了?
“欸?你别先走。”江景澜一把扯回了王辛德的衣袖:“渭南都灾荒成这样了,你们还在收税?”
王辛德闻言,靠近江景澜,在他耳边道:“三殿下,我给您些好处,您就当作没看见如何?”
说完后,退一步,看向江景澜。
……
四周顿时陷入片寂静,洪福等人满怀希望地看向他。
“好啊。”
沉默半响后,他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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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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