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云台琴神
九重天上日子慢，慢到云会发呆，风会偷懒，而云台深处，常年住着一位最闲散的琴神。
天界的风从来都是温的。
不冷冽，不喧嚣，穿过成片成片的琼林玉树，轻轻一拂，满树仙花便簌簌落下来。细碎花瓣漫天飘飞，落在绵延无尽的云海之上，转瞬化开一缕浅浅金灵，漫在空气里。
人间常说九天清冷、神居孤寂，可真正待在这里才知晓，天界从无寒意。
日光软软地铺洒下来，滤过层层云絮，落在云台石台上，暖得刚刚好。远处灵鹤振翅掠过长空，白羽扫开薄雾，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浅痕，风一过，便什么都不剩了。
整片九天，安静得温柔又松弛。
闲云台在诛仙台西侧，是个连地图上都懒得标记的小角落。
不大，就方寸石台，四周被垂落的云帘半掩着，像天然搭起的一方小院落。偏僻、清静，没有仙宴喧嚣，没有仙官往来，连巡天的仙吏都习惯性绕路走。
这里是沈安陵的私藏天地。
他是天界正统琴神，兼掌星签命轨，听着位分清贵，实则是整个天界最“摸鱼”的神。
不用上朝听训，不用值守星殿，不用处理繁杂仙务，更不用参与各路仙门的攀比周旋。他这一生神职，说来简单，不过一琴、一签、一云台。
帝君从前在众仙面前打趣过，说九天可以少一位星君，可以少一池瑶池水，唯独不能少沈安陵的琴音。
旁人听了纷纷附和，唯有当事人听过就忘。
此刻天光正好，沈安陵斜靠着云石栏杆，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倚着。
云石是云海经年凝结而成的，软温贴身，靠着就像窝在晒透太阳的被褥里。他一身月白长袍松松散散，云丝织就的衣料轻若无物，风吹衣袂微动，袖间银丝云纹浅浅流转，干净得近乎透明。
眉眼生得极软，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细碎的光，肤色是常年不沾烟火的玉白，不艳、不冷，单单让人看着，心里就安稳。
神仙长得好看不难，难的是他这种不带半分疏离仙气的温柔。
像春日晚风，像山间月色，安静、干净，又格外亲和。
他手边玉盘里静静躺着七枚铜签，签身刻满细密星轨纹路，随天光明暗轻轻吞吐灵气。那是他伴生至宝，能勘天命、断吉凶、溯前尘、知后事。
可沈安陵很少去看。
算命多累啊，知道太多前尘后世，日子就不松弛了。
他宁愿蹲在云台上揉云朵玩。
指尖戳一下蓬松的云团，软乎乎陷下去一块，又慢悠悠鼓回来。他玩得兴致盎然，十指轻揉揉捏，不多时就捏出一只圆滚滚的小云兔。
耳朵一竖一歪，身子胖嘟嘟的，看着憨得离谱。
他盯着小云兔看了两秒，忍不住弯眼笑了笑，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玩兴上来，他又添了一只云龟压在兔身下，最后叠一只迷你小云雀站在龟背上，凑了个滑稽的三层叠罗汉。
做完还认真偏头端详，觉得云雀翅膀不对称，又耐心抬手微调。
堂堂天界琴神，万年修为，此刻蹲在云台上捏云玩，幼稚得毫无架子。
天界众仙若是看见，怕是要大跌眼镜。
毕竟在外人眼里，沈安陵素来清雅端方、温润出尘，是可供满堂仙宾静心听曲的云台尊神。
谁也想不到，私底下他最爱蹲在台子上发呆、揉云、晒太阳、摸鱼度日。
也正因他性子软和、从无架子，九重天上几乎所有人都偏爱他。
仙官得了好茶，第一时间给他送；仙子酿了新蜜酒，必定留他一份；就连南天门刻板的天兵，偶尔得了凡间小零嘴，也会偷偷塞给他几颗糖糕。
没人舍得拘束他，没人愿意打扰他的清闲。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过着，无风无浪，无忧无愁。
今日也本该是平平无奇的闲散一日，却偏偏出了桩小小的趣事。
沈安陵正低头调整云雀的羽翼，指尖刚触到软云，身侧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花落声。
细碎、毛茸茸，带着一点笨拙的扑腾。
他微微一顿，抬眸望去。
云台角落的云堆里，不知何时钻进来一只迷路的小灵雀。
不是他捏的云雀，是活的。
通体浅黄毛茸，羽翼尚未长齐，小小的一团，跌跌撞撞卡在云絮缝里，飞不起来，也爬不出去，只能扑腾着小翅膀叽叽乱叫，声音细细弱弱，听着格外可怜。
想来是跟着大雀群路过云海，一时贪玩掉队，误闯了这片偏僻云台。
沈安陵看呆了一瞬。
他在云台万年，灵鹤常见，仙鸟无数，却极少遇见这般怯生生、傻乎乎的小家伙。
小灵雀也看见了他。
圆溜溜的小黑眼珠一眨不眨盯着白衣神人，瞬间僵住，连扑腾都忘了。
下一瞬，它猛地一惊，身子一歪，直直从云缝里滚了出来，吧嗒一下摔在云台石面上。
小小的身子砸得轻轻一响。
沈安陵：“……”
他忍了忍，没笑出声，怕把小家伙吓着。
他慢慢俯身，动作轻得极致，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贸然触碰，只温温地开口，声音轻如风息：“别怕，我不碰你。”
小灵雀歪着脑袋，怯生生看他。
许是察觉到他身上干净温和的灵气，小家伙慢慢放下警惕，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小爪子踩在微凉的云石上，一步一顿，晃晃悠悠。
沈安陵眼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干脆席地坐下，离得近了些，依旧不伸手，只安静看着它折腾。
谁知这小雀胆子涨得飞快。
不过片刻功夫，就忘了怕人，哒哒哒跑到他刚捏好的云雕跟前，歪头打量那只叠在最上方的云雀。
它似乎误以为那是同类。
小脑袋凑上去，轻轻啄了一口云朵做的翅膀。
软云瞬间塌下去一块。
刚被沈安陵调整好的对称羽翼，当场毁了。
沈安陵：“……”
他沉默两息。
辛辛苦苦捏了半天的造型，一秒报废。
小灵雀却浑然不觉自己闯了祸，还以为是对方在跟自己玩，愈发起劲地小口小口啄着云雀，毛茸茸的身子蹭得云团变形，原本可爱的叠罗汉造型彻底歪歪扭扭。
不仅如此，它啄得兴起，还一脚踩在了云兔耳朵上。
圆滚滚的云兔身子一歪，整个造型轰然散架。
片刻之间，他精心捏出来的三只小云物，全军覆没。
沈安陵看着满地散乱的软云，再看看那只一脸无辜、眨巴着黑眼珠的小笨雀，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纵容：“你可真能捣乱。”
小灵雀听不懂人话，只听见他声音温和，非但不怕，反而蹦蹦跳跳凑到他手边，小脑袋轻轻蹭他的指尖，软软暖暖的一团，格外黏人。
沈安陵心底那点微末的“心疼作品”，瞬间烟消云散。
罢了。
捏云本就是消遣，毁了便毁了。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灵气，轻轻托住小家伙的身子，稳稳将它举起来。
灵气温温软软，托得它稳稳当当，一点也不颠簸。
“迷路了？”他轻声问，“找不到同伴了？”
小灵雀叽叽两声，像是在应答。
沈安陵看着它羽翼未丰的模样，心知若是放任它留在云海，早晚要被狂风卷走，或是落入妖雾迷障，必定凶险。
他便干脆把小家伙放在自己膝头。
灵雀不怕生，乖乖蹲在他白衣裙摆上，晒着暖阳，时不时歪头啄一下他衣上的银丝纹路，乖巧又闹腾。
沈安陵索性也不继续捏云了，就这么坐着晒太阳，逗小鸟。
风轻轻吹，云慢慢流，膝头一只笨雀，身前一片云海。
简单，又难得热闹。
安静了万年的闲云台，今日总算多了点活生生的烟火趣味。
就在他低头逗弄灵雀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稚嫩的呼喊，穿透层层云霭，软软落过来。
“安陵琴神——！”
是送露仙童的声音。
小仙童踏着小云光一路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莹白玉瓶，跑得脸颊微红，发髻微微散乱，一脸兴冲冲的模样。
他刚踏上云台，一眼就看见沈安陵膝头的小鸟，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了。
“呀！琴神大人，您养小鸟啦？”
沈安陵抬眸，眉眼带浅淡笑意，温柔平和：“路过的小客人，迷路了。”
仙童好奇凑过来，小心翼翼探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灵雀，满眼新鲜。
天界仙鸟皆是灵气充盈、端庄雅致，这般憨笨稚嫩的小雀，倒是少见得很。
他把手中玉瓶双手奉上，认认真真回话：“司露仙子今早采集的云海清露，最是润心养琴，特地让我给您送来，一滴都没放过呢！”
沈安陵伸手接过玉瓶。
瓶身微凉，凝着细密水珠，清冽的草木灵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他向来温和，从不怠慢小辈，抬手轻轻帮小仙童理了理跑歪的发髻，指尖轻柔，像抚过琴弦。
“辛苦你跑一趟了。”他轻声道，“替我谢过司露仙子，过几日我新酿的桂蜜成了，送一坛给她尝尝。”
仙童听得眼睛发亮，用力点头，开开心心告退，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那只小灵雀，心里暗暗念叨：原来清冷出尘的琴神大人，私下里这么温柔，还会养小雀玩。
仙童走后，云台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风声、云流声，还有膝头小灵雀细碎的叽叽声。
沈安陵打开玉瓶，轻轻倾出一点清露，落在指尖。
晶莹的露珠悬在指腹，他微微抬手，递到小灵雀嘴边。
小家伙立刻凑过来，小口小口啄饮清露，模样乖巧可爱。
沈安陵静静看着，眼底盛着温柔的天光。
他这一生，过得太安稳了。
生于云巅，修成琴神，生来清贵，性情纯粹，无灾无难，无嗔无怨。
九重天上人人疼他、护他、纵他，没人逼他争名，没人迫他负重，万事顺遂，岁岁清闲。
他握得动可翻天命的星签，弹得出可安三界的琴音，偏偏最爱这云台无事、岁月闲散。
日光慢慢西斜，云海从纯白染成温柔的蜜金色。
层层云涛缓缓翻涌，像无声流淌的长河，横贯九天。
远处仙殿晚钟悠悠响起，九声沉缓，穿透云海，落满云台。
钟声厚重悠远，震得周遭云絮轻轻颤动。
小灵雀似乎怕这钟声，立刻缩起小小的身子，往他衣襟深处钻了钻，牢牢贴着他的衣袂，躲得严严实实。
沈安陵微微失笑，抬手轻轻护住它，低声安抚：“别怕，钟声而已，不伤人的。”
钟声落尽，天地愈发静谧。
他抬眸望向茫茫云海尽头。
万里长空澄澈，云浪温柔翻涌，灵风缓缓拂衣。
此刻的他，尚且一无所知。
他不知日后云台会碎，琴音会断，干净的指尖会染风霜，无忧的岁月会迎来滔天劫火。
不知他手中七枚清净星签，终有一日会算出一场横跨三千年的宿命牵绊。
更不知云海尽头、红尘深处，有一个人，跨越岁岁朝朝，只为寻他而来。
前路劫与缘，皆未落笔。
此刻的沈安陵，只是九重天上最干净、最温柔、最无忧的云台琴神。
有清风可听，有云海可看，有闲云可揉，有小雀可伴。
岁月悠长，山河安稳，万事温柔可期。
他垂眸看着膝头安分下来的小灵雀，轻轻抬手，拂去衣上落花。
风从远方来，携着满庭仙香，轻轻掠过他眉眼。
沈安陵便轻轻的笑了一下，带着那只小灵雀做回到了琴桌傍。
而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闭上眼睛，听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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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台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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