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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 星河有信

江言秋回到龙族领地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天界的夜不比人间,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云层下方不知从何处透上来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月亮沉进了海里,光从水底漫上来,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冷清的莹白。琼枝玉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间凝结的灵气凝成细小的光点,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极慢的、极轻的星星雨。

她踏过天河上的石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桥下的水声沉闷,和白天听起来的完全不同——白天的天河是喧闹的、明亮的,水花翻涌时溅起的是金色的光;到了夜里,水声变得低沉,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觉得安心。

龙族领地在天界的最东边,紧挨着星河的发源地。这里的建筑不似天界中枢那般精致繁复,而是带着一种古朴的、沉甸甸的气势——石柱粗犷,飞檐低垂,每一道梁上都刻着龙纹,不是装饰用的那种,是真正有灵力流转的护族古阵。夜里看过去,那些龙纹隐隐发光,像是活的,在石头上缓缓游动。

江言秋走过最后一重门廊,远远看见兄长的寝殿亮着灯。

灯是暗的,不是那种点了满殿烛火的亮,而是在窗台上搁了一盏小灯,光晕昏黄,只够照亮窗前一尺见方的地方。这是周世澈的习惯——夜里不喜太亮,但又不能全黑。他说全黑的时候,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江言秋走过去,在窗外站住了。

窗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人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案上摊着一卷星图,旁边搁着几枚还没收拾好的棋子——他一个人下棋的时候总是这样,黑白各走一边,谁也不让谁。

“哥。”江言秋敲了敲窗框。

里面的人抬头。隔着那条窗缝,她看见兄长的脸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眉眼依旧是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淡,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来的是谁,然后那点微小的紧张就散了。

“进来。”

江言秋推门进去,先扫了一眼案上——果然,那卷星图旁边,放着两枚橘子。

一枚颜色深一些,皮上有一点皱,像是放了一天的;另一枚圆润饱满,叶子还是绿的,像是今天新摘的。

她没提橘子的事,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枚棋子把玩。

“今天去哪儿了?”周世澈问,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去找安陵了。”江言秋把棋子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在诛仙台西边那方云台上,他一个人待在那里弹琴,也不知道弹的什么曲子,软绵绵的,听得人想睡觉。”

周世澈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他在意的事。

“哥,你知道那地方吗?”江言秋故意问。

“……知道。”

“你去过?”

“路过。”

江言秋差点笑出声。又是“路过”。她这位哥哥的“路过”,大概已经从天界这头“路过”到那头,把所有的路都“路过”了好几遍了。

但她没拆穿。她只是把棋子放回棋盒里,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闲天。

“安陵今天弹琴的时候,往星河那边看了一眼。”

周世澈翻星图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眼,”江言秋说,“然后就弹走调了。琴弦叫了一声,可难听了。”

她说着,偷偷看兄长的表情。灯光太暗,看不太清,但她看见兄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冷硬的、拒人千里的动法,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从底下透上来一点温度,上面还看不出来。

“他弹琴的时候,”周世澈忽然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是什么样子?”

江言秋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沈安陵弹琴的样子。手指搭在弦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有时候弹着弹着就停了,不是弹错了,是走神了,看着远处的云海发呆,过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继续弹。

“很好看。”她说,然后觉得自己说得太笼统了,又补了一句,“就是那种……你看着他弹琴,会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不是那种被压住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自愿不出声的安静。连风都不好意思吹太大。”

周世澈低下头,继续翻星图。

“他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他又问,“是什么颜色的?”

江言秋想了想:“黄的。有点发黄,不是金子那种黄,是……旧东西的那种黄。像是戴了很久了。”

周世澈的指尖在星图上停了一瞬。

“……很久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言秋看着兄长,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她从来没见过哥哥这个样子——他从来都是冷硬的、沉默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小时候被同龄的龙族嘲笑“没有龙威”,他不生气;后来被帝君委以镇守星河的重任,终日与冰冷的星辰为伴,他也不抱怨。她以为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扛得住,什么都放得下。

但现在她发现,哥哥不是放得下,是从来没拿起过。

他第一次想拿起什么的时候,手是抖的。

“哥,”江言秋轻声说,“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周世澈没抬头。

不直接去找他。不告诉他橘子是你送的。不说你喜欢他。

江言秋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转了好几圈,最后说出口的是:“不早点睡?明天还要去镇守星河呢。”

周世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淡的意外,和很淡的感激。

“……你也早点睡。”

江言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安陵今天看星河那边的时候,耳朵红了。”

她说完就走了,没回头看兄长的表情。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不是落子,是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就够了。

江言秋走在回廊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夜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天河水的凉意和远处桃林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忽然觉得天界的夜也没有那么冷。

---

同一片夜空下,人间小镇已经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街那头传过来,咚、咚、咚,三声,慢悠悠的,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夜晚打拍子。更远处有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又安静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辉洒在瓦片上,洒在石板路上,洒在福来客栈二楼靠窗那间房的窗台上。

慕安庆躺在窗边的床上,没有睡着。

不是不困,是这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熟了。他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但那个呼吸声让他觉得安心。像是一种证明,证明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他在想今天的事。

想那个在镇口帮他指路的年轻人,林云苍。想他怀里的书散落一地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他说“福来客栈,进门就说找王婶”时的语气,像是他真的在这里住过很久,久到和老板娘混熟了,知道二楼靠窗那间能看见星星。

现在他就在这间能看见星星的屋子里。

星星不多,稀稀疏疏的几颗,挂在窗框那一小片天幕上,不亮,但够看。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了,才闭上眼睛。

明天往哪边走?

他不知道。林云苍说“看天气,看心情,看哪条路的花开了”。他觉得这个答案很好——不是敷衍,是真的可以这样活。走到哪里算哪里,遇到什么算什么。不像他,每次站在路口都要想很久,想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哪条路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但他想去哪里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追着悬赏令上的小妖,赚够了盘缠就继续走。没有要回去的地方,没有要见的人,没有要在某个日子赶到的约定。他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不知道风什么时候停,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

隔壁的呼吸声忽然变了一下。

不是醒了,是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几声,又安静了。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比刚才浅了一些,像是做了什么梦。

慕安庆闭上眼睛,跟着那道呼吸的节奏,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慕安庆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窗框上爬进来一道金色的光,正正地照在他的眼皮上。他眯了眯眼,坐起来,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隔壁的房间已经没了动静。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窣的声响也没有。只有楼下传来的锅铲碰撞声和老板娘吆喝伙计的声音。

他穿好衣服下楼,在楼梯口碰见了王婶。

王婶是个圆脸妇人,腰上系着围裙,手上端着一屉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看见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慕公子醒了?昨儿睡得可好?”

“挺好的。”慕安庆说,“隔壁的客人……走了?”

“林公子啊?”王婶把包子放在桌上,“走了,天还没亮就走了。说是要赶在日头出来之前上路,走得急,连早饭都没吃。”

慕安庆看着那屉包子,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他往哪边走了?”他问。

王婶想了想:“好像是往东边。他说东边的山里这个季节有药草开花,想去看看。”

东边。

慕安庆在桌前坐下,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汁水丰盈,但他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吃完包子,喝完一碗粥,在桌上留了铜板,站起来。

“王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往东边的路,好走吗?”

“好走好走,出了镇子一直往东,翻过一个小山坡就到了官道。路宽得很,不会迷路的。”

“嗯。”

慕安庆出了门,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

又是那个三岔路口。左边是回镇子的路,右边是往西边的路,中间是往东边的路。

他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最后看向中间那条。

东边的路。日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有些刺眼,看不清远处是什么。但他看见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刚刚走过,把草叶上的露水碰落了,又长出来的新的。

他往东边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一个小山坡,果然看见了官道。官道比镇子里的路宽多了,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两旁种着槐树,树冠在头顶合拢,搭出一条绿色的长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痕。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过去,赶车的老汉哼着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但他自己唱得很高兴。

慕安庆走得不快不慢。他在看路边的花。不是特意看的,是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就落在那些花上了。有黄的,有白的,有紫的,小小的,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林云苍说的“哪条路的花开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那种开得满山遍野、轰轰烈烈的花,是这种安安静静的、开给自己看的花。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看见前面路边有一个凉亭。

凉亭很旧了,顶上的茅草缺了一块,柱子上的红漆也剥落了大半,但亭子里有人。

那个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正在写着什么。他写得很认真,连头都没抬,阳光从亭子缺了顶的那边照进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

月白色的衣袍,怀里没有书——书都摊在面前了。

慕安庆在亭子外面站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路是公共的,亭子是公共的,他走进去歇歇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他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突然长出来的树,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迈一步。

亭子里的人抬起头。

林云苍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慕兄?你也往东边来?”

慕安庆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

“嗯。”他说,“看天气好,出来走走。”

林云苍看了看天。天是蓝的,有几朵云,不厚,慢悠悠地飘着。确实是个好天气。

“是好天气。”他说,把面前的书合上,笔搁在一旁,“慕兄是要去哪里?”

慕安庆想了想。

“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他说,“就是走走。”

林云苍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旁边的布包里取出一只水囊,倒了一碗水,推到慕安庆面前。

“走了这么久,渴了吧?山泉水,很甜的。”

慕安庆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确实很甜,不是加过糖的那种甜,是山里的水特有的清甜,带着一点石头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

“你在这里写什么?”他问,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书。

“抄药方。”林云苍说,“前几天在王婶家借住,她家有人咳嗽,我开了个方子,效果不错,就记下来。下次遇到同样的症状,就不用重新想了。”

慕安庆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沾了墨迹的手指,看着他认真到有些较劲的表情,看着他面前那本已经写满了大半的厚厚手抄本。

“你走过很多地方?”慕安庆问。

“也不算很多。”林云苍想了想,“从天南走到地北,又从地北走回天南。有些地方去了又去,有些地方只路过一次。但每个地方都有值得记下来的东西。”

“比如?”

林云苍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比如南疆有一种草,长得像狗尾巴草,但它的汁液能止血清创,比很多名贵药材都好用。比如北地有一种花,只在雪后开,花期只有半天,但开的时候整片雪地都是红的,好看极了。比如东海边上的渔村,老渔民有一种按摩的法子,能治晕船,我学了,后来发现治晕车也管用。”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每一段都是真的,每一段都带着他去过那个地方的痕迹。慕安庆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去过的地方,都活在他的书里、他的记忆里、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里。

而他去过的地方,风一吹,什么都不剩。

“慕兄,”林云苍忽然问,“你去过最好玩的地方是哪里?”

慕安庆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去过很多地方——东海的岛屿,西边的荒漠,南方的密林,北地的雪山。但他想不起来哪个地方是“好玩”的。他每次去一个地方,都是为了追悬赏令上的小妖,追到了就走,追不到也走。他没有在哪个地方多停留过一天,没有在哪个地方看过一场完整的日落,没有在哪个地方认识一个愿意给他指路的人。

“我不知道。”他说。

林云苍看着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碗水又往慕安庆面前推了推。

“那就慢慢找。”他说,“反正路很长。”

慕安庆看着那碗水,水面上映着天光,晃悠悠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碗山泉水。

“林兄,”他说,“你接下来往哪边走?”

林云苍想了想:“继续往东。听说东边有个镇子,镇上有家药铺,老大夫年纪大了,想找个徒弟帮忙抄方子。我去看看,要是合适,就多住几天。”

慕安庆点了点头。

“那我也往东边走。”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云苍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

他把书收进布包里,把笔擦干净别在书页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那走吧,再晚日头该晒了。”

他先走出亭子,往东边的路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慕安庆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慕安庆跟在他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他看着林云苍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晃着,布包斜挎在肩上,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背影不算高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像是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慕安庆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但他觉得,跟着这个背影走,大概不会错。

日头渐渐升高,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白色,有些晃眼。慕安庆眯了眯眼,加快脚步,走到和林云苍并肩的位置。

两个人走在官道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慕兄,”林云苍忽然说,“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前面有个村子,村里有家面摊,他家的酸汤面叶酸酸辣辣的,可开胃了。我请你。”

慕安庆想说不用,但肚子比他的嘴快,又叫了一声。

这次比昨天在镇口那声还响。

林云苍没笑,只是加快了脚步:“快点快点,再晚面摊该收摊了。”

慕安庆跟上去,步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一前一后、又渐渐并排的影子上。

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的花香——是那种小小的、黄白色的花,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闻得到。很淡,很轻,像是这个世界在很小心地、不打扰任何人地,对他们说了一声“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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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 星河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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