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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秋夜清寂。

晚风穿竹过窗,簌簌扫去白日学堂的喧嚣余响,为夜色敛尽浮杂。

听竹苑内,烛火静静摇曳。融融柔光漫铺开来,圈住一方安稳书案,温柔隔住庭院夜寒,也浅浅掩住深宅大院里浮动的细碎暗涌。

素纸平整铺陈,新砚蓄着细腻墨色。清淡的松烟墨香袅袅弥散,缠裹着烛火暖意,落得一室宁静安然。

沈清辞端坐案前,腰背平直端正,落笔从容。纸面字迹排布整齐,落笔轨迹却藏着初学的生疏,触纸偏浅、力道不均,墨色错落参差。没有世家子弟自幼浸墨养出的沉实腕劲与温润骨韵,一笔一画,都是未经打磨的青涩模样。

烛影轻轻晃落,暖光平铺纸面。入嫡苑这些时日,明面的刁难已然消散,可院落间的门第隔阂、旁人眼底的细碎疏离妒意,始终淡淡萦绕,未曾彻底消散。

她笔尖微顿,指尖轻敛,顺势抬眸。眉眼恭顺有度,语声轻柔恳切:“表哥,我年少无人指点笔墨,根基素来浅薄。族学课业兼顾众人,诸多疏漏之处,我始终无从补齐。不知表哥闲暇之时,可否稍稍指点我几分?”

谢时晏闻声,指尖轻合书卷,缓缓抬眸。烛色温润,落进他沉静眼底。他视线轻落,静静凝着她伏案习字的模样许久。

他观之良久,看得通透。她勤恳向学、日日伏案,只是早年无人引路,未习古法笔墨门道,根基偏虚。字形工整耐看,唯独少了经年浸养的笔墨气韵。

谢时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清雅:“你聪慧勤勉,进步向来稳妥。族学课业笼统宽泛,兼顾众人节奏,未必贴合你的修习短板。”

语声轻落,他身形微侧,俯身靠近案前。清浅松墨气息混着衣衫淡雅香气,温柔笼住方寸书案,静谧缱绻。

谢氏家规素来严苛,嫡长子从不私下单独教导外眷,是府中代代恪守的旧例。这般近身点拨、私下授课,已然是逾矩破例。

谢时晏屈腕抬手,指尖虚悬于笔杆上方半寸,轻轻抵稳她乏力的腕骨。全程不触肌肤、严守礼数分寸,只借笔势流转,慢慢校正她僵硬紧绷的执笔姿态,一点点化开落笔的生疏滞涩,动作耐心细致,极尽妥帖。

“写字亦是修心。”他语声低缓温润,漫在安静烛夜里,字字通透,“执笔要松而不塌,是守分寸;落墨要沉而不僵,是立本心。”

沈清辞凝笔静坐,肩头微敛,悄然放轻呼吸,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长睫密密垂落,遮住眼底神色,只静静依从他的指引,慢慢松开紧绷的腕间,一点点稳住落笔节奏。

待她笔势渐渐舒展稳当,谢时晏方才缓缓撤手,俯身细审纸面。笔画虚软歪斜之处,便再度虚手引腕,逐笔细细校正打磨。

窗外竹风穿窗而过,吹得书页簌簌轻响。一室安宁,唯有他温雅低沉的提点声缓缓漫开,烛火勾勒出他端方清峻的温润侧影。

沈清辞垂眸静听,眼底澄澈明净。每逢他语声稍歇,她便敛神落笔,袖中指尖会轻轻蜷起一瞬,细微动作无人察觉,默默惜着这深宅大院里难得的安稳与温柔。

暖烛融融,柔光轻笼她单薄身形。她落笔沉稳,纵使章法偶有疏漏、腕力尚且不足,也不慌忙涂改遮掩,坦然留存初学的缺憾,待墨色干透,再细细揣摩精进,步步夯实根基。

谢时晏静坐身侧,宽厚耐心,静静等候她自行参悟调整。他平日教导族中子弟素来严苛,唯独对勤恳守礼的沈清辞,不自觉多了包容体恤。

久坐耗力,后半段落笔,她腕间力道渐衰,指尖泛起极细微的轻颤,落笔节奏悄然放缓,疲态微露。

谢时晏看在眼里,适时屈指轻叩案沿。

嗒。

清脆轻响入耳,她睫羽微颤,瞬间回神。敛气沉腕,指尖轻轻扣紧笔杆,涣散的心神顷刻收拢,落笔再度笃实沉稳,身姿顷刻端正如初。

一列字句写罢,腕肩酸胀渐起,四肢微乏。她依旧端坐如初,仪态端稳,未有半分松懈。

谢时晏轻轻合上书卷,静坐一旁,留足空间让她静心自省。

片刻后,沈清辞抬眸望向纸面,语声清浅务实,坦然直面疏漏:“竖画无力,捺笔轻浮。心神虽定,腕力终究沉不下来,是根基太浅的缘故。”

谢时晏微微颔首,轻声温和提点:“落笔虚浮,多是心气未定之故。习字先练腕,练腕先定心。腕沉则字稳,字正则心定。”

语罢,他抬手铺纸研墨,亲自提笔示范。笔尖起落流转自如,字字沉劲有力,墨色稳稳吃透纸纹,风骨清朗、端正凛然,每一笔皆见经年功底。

“力道藏在腕间,不泄笔尖。”他低声缓叙,“写字宁拙不浮,宁稳不巧。年少求学,先褪浅表浮躁,再养一身端正风骨。”

沈清辞凝神追随他笔锋起落的轨迹,目光专注,默默将章法要点记于心间,而后轻轻垂眸应声:“阿辞记下了。”

夜色沉沉压落,庭院草木寂然静立,万籁归于清宁。

听竹苑外树影幽深,两道身影低伏暗处。早已过了巡夜时辰,二人迟迟不退,借着履职由头滞留在苑外,隐于树底屏息窥探,不肯离去。

沉沉夜色掩去人前体面,藏住心底偏颇。二人并肩而立,压着极低的嗓音窃窃私语,字句裹着藏不住的妒意与私心。

“少主几时对旁人这般悉心?”

“不过是寄住府中的孤女,竟能得少主单独授课。”

“今夜情形如实上报,总能寻到拿捏的由头。”

二人受人授意,深夜逗留窥探,只想将这份格外照拂,化作构陷的凭据。

暗处细碎私语未落,一道沉稳冷嗓骤然穿透夜色,将声响斩断。

听竹苑管事陈忠自廊下暗影缓步走出,步履沉稳、面色清正,一眼看破二人蓄意挑事的心思,冷声责问:“深夜逗留主院禁地,私下非议主子,你们愈发胆大,漠视府规。”

龌龊心思当场被戳破,二人心底发慌,眸光慌乱闪烁,转瞬强行镇定。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刻意狡辩搪塞:“我等巡夜履职,途经驻足,并非刻意窥探。”

陈忠眸光清凛,步步上前:“各院巡夜各有地界,何须屏息藏于树底私语?是刻意挑事,你们心底自知。”

谎言当众拆穿,二人颜面尽失,索性蛮横顶撞:“不过几句闲言,算不上过错,陈管事何必小题大做?”

陈忠无意与心思阴私之徒多费口舌,依府规秉公处置,沉声吩咐身侧仆妇:“二人深夜越界逗留、窥探主院、非议主子,触犯家规,即刻关入禁闭院,等候少主发落。”

二婆子瞬时面露惊惧,身形微颤,连连低声求饶。仆妇依规上前,稳稳拘住二人,动作利落,不容半分挣脱。

陈忠立在廊下,神色肃穆:“下人各守本分地界,越界、私议、蓄意挑事,皆是家规大忌。今夜之事,我据实上报,绝不轻恕。”

微凉夜风拂过廊檐,吹散细碎嘈杂,二人被静静带离庭院。

书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外头的争执辩驳、暗处的算计挑唆,一字一句,清晰透过窗隙落进屋内。

谢时晏执笔的指尖稳如磐石,端坐身形分毫未动,神色沉静无波。唯有眼底温润的光色,极淡极快地敛了一瞬,覆上一层浅凉,起落细微,无人捕捉。

他心底澄澈,这般纵容下人结党挑事、欺凌孤弱,是有人借机试探他的底线,已然触碰到他的原则。

须臾,那点浅凉尽数褪去,眼底重归温润平和。他指尖轻扶烛座,缓缓将烛台往旁侧推移半寸,暖亮火光稳稳落满沈清辞身前案面。

融融烛光温柔笼罩她肩头,隔绝夜色阴寒与庭外风波,守住一方清净治学的天地。

他声线温润平和,带着几分体恤,轻声询问:“外头闲言纷争,可扰心神?”

沈清辞轻轻摇头,睫羽安然微动,眼底澄澈无波:“笔墨为实,流言为虚。立身修学,精进自身,便无惧旁人细碎是非。”

谢时晏指尖轻叩案几,温和提点:“高门大族从不缺偏颇私议。不必纠缠琐碎是非,潜心治学便是最好的自保。暗中作祟之人,我自会一一处置。”

沈清辞缓缓颔首,握笔指尖微收,落笔愈发沉稳。心底浅浅涩意尽数化开,沉淀为绵长暖意。

末笔轻提,收锋利落。字迹虽有初学微瑕,却骨相初成、章法渐稳,尽是日日精进的痕迹。

沈清辞抬眸望他,眼底清亮纯粹,带着少年人潜心向学的真切期许,静静等候他的评点教诲。

谢时晏静静凝着她,心底微叹。世间子弟多恃宠而骄、遇挫则躁,唯独沈清辞,处弱势不卑怯、得殊遇不张扬,风波临身依旧本心澄明。

“进步极多。”

短短四字,落于融融烛夜之中,分量十足。谢时晏素来公允严苛,对族中子弟极少轻易褒奖,此番直言赞许,已是极致认可。

沈清辞肩头微松,眉眼间褪去几分恭谨的拘谨,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软笑,扫去往日疏离客套,透出真切暖意。

她抬眸望向他,语声轻柔细碎,悄然添了几分亲近暖意:“多谢表哥悉心教诲。”

课业既毕,她敛笔起身,规整衣摆,缓步告辞。行至门口,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案前身影。

暖烛摇曳,光影温柔错落。

谢时晏俯身,指尖轻捏笔杆,细致将她用过的笔摆正放妥,动作规整妥帖,而后才安然翻开手札,静心伏案。

烛火映亮他清峻眉眼,一室温柔 幽静。他犹记她年少稚气烂漫、嬉闹无忧,如今却沉静隐忍、温润自持。数年风霜洗去娇憨,心性愈发通透沉稳。

他只当是世事磋磨、境遇浮沉敛了她的童心,暗自惜她身世飘零、命途多舛,全然不知这副沉静通透的模样之下,藏着一颗阅尽世事、笃定自持的本心。

素来公允守礼、待人均分的谢氏嫡长,早已在朝夕相处中屡屡破规,悄然为她藏了一份不自知的偏爱。

两名婆子受罚之后毫无悔意,满心怨怼,固执将自身受辱的缘由,尽数归在沈清辞身上。

本就是受人唆使蓄意寻衅,此番积怨更深,牢牢记恨在心。

夜色深沉,幕后之人悄然借事造势。夜半未至,流言暗传,为日后争端埋下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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