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在宣城家养好手上的伤后,林空第一次出了门。
黄昏时分,街上人流如织,她逆着人群,越走越偏,直到四周渐渐冷清,才停下脚步。
眼前的地方她再熟悉不过,半个月前,她曾在这里丢了三百块钱。
夕阳照在这片荒地上,杂草丛生,随清风摇曳,显出一派荒凉。
林空没心情欣赏美景,捡起地上铁棍,踩着垃圾走进屋内。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里就是那个乞丐的老巢,既然结下了梁子,那就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想到这,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正琢磨怎么埋伏,忽然,几道微弱的哀嚎声传入耳朵。
“救命——”
“痛!我要痛死了!!”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位找去,率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地面上到处都是建筑废料,沙土和血液掺杂在一块儿,大多凝结成团,只有一股细流顺着地势,缓缓流淌到她的脚边。
“有人吗?你是谁!”
听见靠近的脚步声,水泥板后的呼喊忽然高昂起来。
林空避开血迹,小心翼翼走到墙边的缝隙前,向里头看去。
这里应该才坍塌过,几块巨大的水泥砸在地上,与墙角围合成一个狭小的角落。
里头躺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是那个乞丐。
他半边身体靠住墙壁,虚弱地喘着粗气,听见声音,急切地抬起头,想要看清来人。
林空逆着光,整个人藏在阴影之中,她走近了些,视线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到他被钢筋扎穿的大腿上。
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乞丐并没有认出她来,只知道有人靠近,立马打起精神。
“愣着干嘛呢?快点救救我!”还是一贯的自大语气。
林空翻了个白眼,低声嘲讽:“求人都不会?你还真是蠢啊。”
她故意偏了偏头,露出半张脸,乞丐一愣,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是你啊!”看到林空,他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行吧,救我出去,我就不计较你打我那件事了。”
也算是他倒霉,那天先是被林空放了一把火,去警察局报案,结果非但没把林空整治一顿,那群没眼力见的,居然还说他违法犯罪!
白白把他关了半个月,前两天才放出来,他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这里。
本想着先睡一觉,再拿着几百块钱出去潇洒,谁曾想命里犯冲,走到楼上时,忽然踏空,连带着水泥坍塌,一起摔了下来。
再次醒来,他摸了摸脑袋,暗暗庆幸那东西没把他砸死,刚想站起身,腿却动不了了。
借着阳光看去,差点没把他吓死,一根拇指粗的钢筋贯穿他的大腿,底部弯曲,延伸进面前的这块水泥之中。
这一带鲜少有人过来,这几天哪怕他喊破了嗓子,也只是自说自话。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直到看到林空,他的眼睛噌地亮了起来,终于有救了!
林空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然而,她却没有动。
“我的钱在哪里?”
“什么?”乞丐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你从我这里抢的钱,还给我!”
“我都快要死了,你就只想着要钱?”
林空冷笑,目光霎时暗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有些瘆人。
乞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牵扯到伤口,立马疼得直哆嗦。
瞧他那废物样,林空不自觉地显露出几分嫌恶:“我再问一遍,我的钱在哪里?”
“给你钱你就帮我!?”
乞丐抽吸两下,慢吞吞地摸向怀中,算了,不跟这种人讲道理,钱没了可以再挣,命可就只有一条。
想通之后,心一横,抽出那仅剩的二百块钱。
“少了一张。”林空不依不饶。
乞丐差点就要跪下来求她了:“钱在手里当然是用了,总不能让我现在吐给你吧。”
“不必,就当烧给你的祭品了。”林空说完,收好钱,转身离开。
“喂——”
“你说话不算话,你要害死我吗?说好的救我,我都给你钱了!”
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林空没有回头,心中更没有一丝波澜。
忽然,她脚步一顿,乞丐还以为她后悔了,连忙认错:“行行行,算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行了吧?别那么小心眼啊,你要是不救我,等我出去了,就说是你害的。”
说着说着,他又恼火起来,可林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看向前方,夕阳之下,一个人的影子被无限拉长,落在她脚边,缓缓靠近过来。
宣城显然看到了里头的情形,有些迟疑地开口:“你......?”
“我的东西可不会任人抢了去。”她瞥了眼乞丐,“至于他,随你的便。”
她有自己的原则,但不会借此去要挟任何人。
说完,她越过宣城,毫无负担地越走越远,背后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有人跟了上来。
宣城跟在她身后,像散步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我放学回家,碰巧看见你出门,所以才跟过来的。”
他没有大发善心,倒让林空多看了一眼。
宣城解释道:“我来只是担心你的安全,跟别人没关系。”
两人走出废楼,沿着河边漫步,渐渐地,晚霞将水面染成红色,映出波光粼粼的倒影。
噗通一下,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揉碎美景,天彻底黑了下去。
宣城打开手电筒,默默照着前方,城市光污染严重,这边却像另一个世界,黝黑得如同陈年浓墨。
他抬头望向天空,一颗明亮的星星正不断闪烁,紧接着,出现了第二颗、第三颗。
林空见他停下,跟着看去,忽然,天边拖出一条明亮的白尾巴,径直划向世界的尽头。
是流星!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轻轻地许了一个愿望。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星空了。”宣城跟着停下,好奇地问,“你刚刚许了什么愿?”
林空睁开眼,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像是做出某种决定,郑重地说:“希望我能自由。”
“你都跑出家了,还不自由吗?”他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立马闭上了嘴。
眯眼去看林空的表情,见她没有动怒,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空白他一眼:“人活在社会中,怎么可能真正自由?为满足自身的**,去应和旁人的**,不断扮演、重复、讨好,你真的得到了想要的吗?还是为了人们眼中的正常,把自己也伪装得平庸。”
宣城久久凝望着她,声音低沉下去:“可是,如果不去改变,就会很孤独。”
小时候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他还记得,妈妈总是很忙碌,偶尔来了兴致,也是严厉地质问为什么不拿满分。
爸爸倒是不怎么管他,两个人像是不熟的邻居,除非必要,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符号,承担着儿子这个身份,而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不被旁人需要。
直到那一天......
他同时失去了父母,那种孤独感更加强烈了,他想过忍受,想过反抗,甚至学着去讨好。
只要有人看见他就好,哪怕自己只是被当成一枚棋子。
他的声音融进夜间的凉气,好似从心尖直接传出,林空跺了跺脚,轻轻笑了。
没有讥讽,就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个笑,她说:“如果一味讨好,失去自我,那跟AI有什么区别?人不需要活得多完美,不管是顺途亦或逆途,都是自己要走的路。”
宣城心口跳动,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在身体里蔓延,他伸出手,可只触碰到一片雾,触感冰凉,拉回他的理智。
“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想到这些?”
因为痛苦,林空在心里说。
她揉了揉脸,嘴上却不饶人:“因为我爱读书,有文化。”
宣城失笑,他还能让一个高中生比下去了?
“那好,从明天开始你就安心读书,生活上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青少年操心。”
“你很有钱吗?”
“没有。”宣城斩钉截铁,“但没道理让你个中学生去挣钱。”
他的目光坚定,就像天上的星星,林空愣了愣,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点头答应了。
陌生人的善意......那她就再相信一次吧,希望这一次,他不会辜负自己。
两人沿着河道一直往回走,背后的荒芜退却,替换成繁华的街景。
走到路口,林空停了下来,深呼吸几下,仿佛做了什么决定:“我能不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宣城没有问原因,直接递了过去,很快,接通的声音传了过来。
“妈。”
电话那头带着哭腔,上来就是一通指责:“你个死丫头去哪里了?知不知道我和你爸有多担心你!”
林空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对不起,妈,我真的受够了,我在家里待不下去了。”
“我哪里对不起你?你哥哥死了,我就你一个女儿了,我给你吃给你喝,我自己都舍不得,全部留给了你......”
那边的指责显然染上了愤怒,听到这话,林空再也无法冷静:“可是我活得太累了,你让我感觉,我就是你们养的一条狗,要每时每刻冲你们笑,承担你们的痛苦,我不想再这么活下去。”
“咚——”
一阵摔碎声响起,紧接着,有个男人夺过电话:“翅膀硬了?爹妈都不管了?说你两句都说不得,好,那你这辈子别回来,我没你这个女儿。”
不等林空回答,电话就挂了。
宣城立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很久之后,街上行人稀疏,渐渐地,只剩下缄默不语的两人。
“你——”
刚开口,林空慢慢站了起来,回过头,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坚毅:“从今天开始,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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