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唐佛言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有带过她外出的孙博士，也有帮过她多次的刘师兄。
还有帮她做实验数据的王姐，和她共同抵抗外敌的警卫队长马哥等等之类的人。
哦，对了，其中还有仅仅就剩下一只脚一只手的刘博士呢。
她看到的每张脸都很熟悉，但那一刻又陌生极了。
因为他们都变得支离破碎，皮裂骨露，只能凭借尚存的五官特征勉强辨认出身份。
走了几步后，唐佛言才迟迟想起和她关系还算不错的人，比如白永昼，比如江海。
可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她连前面的路都看不清楚，更别说去找人了。
大难面前人人平等，这会儿她意外的冷静思考着，人的身体太过脆弱，也许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也跟着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吧，反正这个战乱频繁，贪心遍地的世界随时都在死人，随时都在毁灭。
人类一起死，一起毁灭，或许对吩闹太久的世界而言，是个最好的结果。
真是上天开眼，唐佛言走了四五分钟竟然没遇到一次攻击，连最近的炮弹都是砸在一米外的距离。
她的白色衣角只粘上了些许的灰尘，连星火的烧伤都没有。
但很快她就遇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变异体12号。
前方四五米处的距离‘站’着一坨不可名状的黑色肉块，堆积的肉块长满了长长的触角。
‘她’的旁边是几具堆叠的，被扯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压根看不出丝毫人形的12号就堵在唐佛言的前方。
‘她’一边敞开身体吞吃地上的残肢烂肉，一边用不知从哪个部位发出的声音质问着。
每一个嘶哑模糊的音节都充满了浓烈的恨意。
“为什么……为什么……人类，人类……恨人类……”
“为什么，为什么……杀光人类……杀光……”
“死吧，全都死……杀……”
或许是以前也养过植物饲养物的原因，唐佛言耐心听了会儿，还是勉强听懂了‘她’前言不搭后语的控诉与怨恨。
年轻女人站在原地不逃不慌，挑了挑眉，平静的反问。
“12，你曾经也是人类，杀光他们你就开心了吗？”
“开心……开心……不开心……杀……杀光……好开心……你……”
缓慢的吐字时，12号的庞大身体就蠕动起来，一点点朝前逼近，恶心的触角开始乱甩，散发出浓重不详的黑色气息与难闻的腐臭气息。
“杀……你，你，杀……杀光……你，你不是……我，我不开心……杀你……开心……”
“我并不在乎。”
年轻女人双手插兜站在原地，表情仍然从容而镇定，一幅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还有点轻蔑。
“12，即便杀光了他们你也不会开心的，相反，没了人类你会活不下去，与其继续苦苦的挣扎着活下去，不如自杀吧，自杀就一了百了，你救不了自己了。”
可惜唐佛言诚恳的一番劝解，对方不觉感恩，反而更加暴怒。
12号甩着七八根柔软的触手朝她袭来，似乎想要把她整个人卷住后就一股脑的塞进总也吃不饱的肚子里。
唐佛言也不是真活腻了，直挺挺的站着任由‘她’杀，迅速从腰后摸出枪和‘她’硬碰硬，就看最终鹿死谁手。
但凭借一具脆弱的**凡胎，人类怎么可能打败恐怖的怪物呢？
败就是个时间问题。
就在唐佛言枪里的子弹快要射光时，这边的火斗拼搏声终于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糖糖，别怕，哥来了！”
熟悉的人影端着一把重攻冲锋枪就冲了进来，手法娴熟的拉开火栓，怼着12号就开始疯狂射击。
多亏外援的及时赶到，唐佛言又一次的死不了了。
她的运气总是好的不可思议。
在众生平等器威猛火势的面前，饶是12号也不得不暂避一下锋芒。
被射断了好几根触手后，12号极其不甘心的收回了攻击，慢慢往后退进了白色的烟雾里。
侥幸才捡回了一条小命，唐佛言刚和白永昼碰面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就被他拉着往一个未知的方向大步走。
唐佛言默默打量着前面拉着自己慌不择路逃跑的人。
看他脏污破烂的外套，身上染着许多不知道是谁的血，以及他左一脚右一脚的踉跄，就知道他是多次的死里逃生才活到现在。
如果连他都狼狈成了这个样子，估计软绵绵无害的江海已经是没了。
但也说不定，毕竟江海的运气一向不错，危急时刻总会遇到贵人相助。
唐佛言沉默着跟他走了一段路，忽然低低唤了一声哥。
白永昼忙着左右找出路，就简单的回了一声嗯。
“以前你问过我的那件事，现在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了，这次的袭击很可能和我有关，我是……”
话没说完，就被白永昼急促的打断了话。
“糖糖，现在你什么也别说了，那些事哥都不在乎了。”
那本日记其实没有记录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大都是这几年她工作的日常琐碎小事。
可那些小事里却藏着很多看起来若无其事但细思极恐的真相。
白永昼没用太多时间就拼凑了大部分的可怕真相，同时也是唐佛言谨慎藏着的最大秘密。
刚刚得知的白永昼最初也惊慌过，害怕过，后退过，但随着等他逐渐冷静后又觉得不算什么事。
不管情况多么糟糕，真相再是可怕，唐佛言仍然是他亲自认下的妹妹，是铁打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就算她再有错，再不好，作为照顾方的哥哥就绝对不能怀疑她，离开她，放弃她。
他一天是唐佛言的哥哥，就一辈子都是唐佛言的哥哥，即便死了也是唐佛言的哥哥。
他的妹妹，他自己会保护好，自己会照顾好，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更不需要世道评判对错。
认定所有的白永昼头也不回，声音低沉，拉紧了妹妹的手臂不放。
“你只要乖乖和哥走就行，哥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你藏起来，不会有人能伤害你的，哥保证。”
“……可是为什么呢？”
“嗯？”
身后传来的拉扯力止住了白永昼的脚步，逼得他不得不暂停脚步回头看她。
唐佛言的小脸白莹莹的，凝视着他的目光那么轻，又那么的沉，像是一片快要降落的雨。
“为什么哥都不在乎？为什么我要藏起来？为什么哥要保护我？”她问，“我并不是你真正的妹妹，你对我也没有任何应该的责任，不是吗？”
白永昼下意识的要回答她，可看着她懵懂的眼神，秀白的脸颊，声音竟就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一刻，很多话沉甸甸的压在他喉咙里，像是扎入根的刺，痛的要命又张不开口。
最终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发出了一声过于沉重的轻叹。
“我不理解，真的不理解你们，不理解每个人投射在我身上的感情，似乎是一样的，可有些地方又不太一样。”
她站在四周腾起的刺鼻烟雾里，脸色却依旧如同水面，只是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苦恼与恳求。
“哥，为什么人的感情要如此复杂，简简单单的追寻本能不好吗？”
她叹息，满无奈，声皆苦。
“你们的感情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反馈，我真的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听完唐佛言可爱的烦恼，白永昼先是诧异的哈了一声，接着意外的失笑出声。
“傻妹妹，不需要苦恼，去学会顺理成章的接受就好了呀。”
说着，他伸出手抚摸唐佛言的头，轻柔抚过她柔软的发丝，声音温柔到了极致，耐心的开导她。
“你说为什么我们不能遵循本能，可我的本能就是保护妹妹，母亲的本能是爱着孩子，0617的本能是追求自我。”
“所有人都在遵循本能生活，也在遵循自己的意愿做事，你也是一样的。”
“顺应它，接纳它，融入它，然后变成它里面的一部分，你就能理解为什么人类都逃不过它的掌控。”
“这不叫本能，这叫爱。”
“糖糖，我们都在深深的爱着你，那你又在爱着谁呢？”
听了这话，唐佛言的脸色竟是陷入了一阵的空白。
在这种要命的时刻里，她竟是第一次真正的开始思考。
她爱谁呢？
她爱所爱她的人。
爱着真真正正的，从她出现后就愿意她付出所有，不在乎她的好坏优劣，单单只为她个体的存在，甚至为了她连生命也在所不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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