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序拎着箱子下车的时候,被太阳劈了个正着。
那辆白色面包车甩下他掉头就走,车速很快,好像卸下他之后,整辆车的心情都轻快了不少。
车尾扬起一阵白灰,裹着热浪,扑了他一身。
灰落定了,路边只剩他和那只轮子被砸歪了的行李箱。
前天半夜落地后,住了两回旅馆,其余时间都被捎来带去在路上,白序只觉得脑袋好像一个空壳,里头的东西晃来荡去的。
他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
这是个很大的十字路口,也是一个坡顶。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影子缩在脚底下,薄薄小小的一片。
空气是稠的,浮着一层晃眼的白光,远处的景物被热气泡得发颤,一辆摩托突突地爬上来,尾气混着椰子和某种熟透了的热带水果的甜腥,熏得人发昏。
往前看,是一条很宽的路,宽得有些不讲道理,中间隔着一条同样很宽的绿化带,树种得稀稀拉拉,半死不活,挡不了光,也遮不住人。
路从他脚下起步,一径往下淌,淌出去很远,在尽头被两座墨青的山胁迫着向右拐了弯,山那边按方位算,是海。
这是一条巨大的、望不到底的下坡路。
白序看了它两秒,面无表情地想:还挺应景。
他拉起箱子往坡下走,没走两步,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了。
是林木木打来的微信语音,头像跳出来,他点了接通。
“喂,到地方没?”那边声音劈头盖脸,“我算着你昨天就该到了,干嘛不接电话!”
“马上到学校了,”歪掉的轮子时不时把箱子往旁边带,白序把箱子换到了惯用手,“司机绕路去买花,耽误了一天。”
“买花?”
“嗯,买花。”白序停下,索性收了拉杆,一把拎起了箱子,“前天凌晨落的地,本来当晚能到的,司机不着急,先找了个旅店睡了一觉,第二天又拐去边境一个花市,逛了大半天,搬了几盆花上车,然后又找个旅店,睡了一觉,五分钟前刚把我甩下。”
那头静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件事,然后骂了句:“什么破学校,接个老师还顺路上货呢。”
“差不多吧,”白序懒洋洋地说,“旁边镇的校车,也就是捎带我一下,人家能专门给我绕路就不错了。”
“你们学校没派车啊?”林木木问。
“……远吧,”白序说,“可能。”
“行吧,”林木木叹气,“地方怎么样啊?”
白序停下脚,回头望了一眼来的那个坡顶,又转回来看马路两边矮趴趴的一片铁皮顶、水泥瓦顶、甚至还有叶子编织顶……
“挺好,”白序又看了眼前面的大下坡,“风景独好。”
林木木太知道他这“挺好”是什么成色了,冷笑:“你这‘挺好’我听着怎么这么像‘完了’。”
“想多了,”白序唇角勾了勾,“真挺好,没人认识我,没人管我,清静。”
这句是真心的。
林木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行,清静就好。安顿好发我个定位,我看看你流放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不了吧。”
“……为什么啊?”
“懒得发,”白序说,“你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地球某个角落活着就行了。”
“白序你是不是有病?”
林木木气笑了。
“嗯,”白序应得敷衍又坦然,“早说过了。”
两人又贫了几句,林木木那头有事儿,匆匆结束了对话,挂之前补了句:“有事儿没事儿都想着联系我啊,主动点儿,别跟渣男似的就人间蒸发了。”
白序笑着“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界面退回到了微信聊天列表。
他一眼瞟到了“一家三口”群,犹豫了一下,点进去,上面最后一条是一周前他妈发的,冷漠、刺眼、一如她本人那般。
白序点了下屏幕右上角的三个点,划到页面最下端,点了“退出群聊”,然后熄屏,把手机塞回兜里,又把箱子放下,继续拉着往坡下走。
歪轮子在不平的水泥地上磕绊,一声接一声,很大,很狼狈,像替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嚷嚷了出来。
他长到二十五岁,履历上没走过一步下坡路。
小升初是体育特长生,初中没参加中考,凭一张提前招生的卷子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后来一路念上去,名校,好专业,保研,简历漂亮得能裱起来挂墙上,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那是履历。
履历是往上走的,他心里那条路,是从哪一年起,悄没声儿地,开始往下淌的,他自己也说不大清。
大约是高中某一程,某个谁也没留意的拐角,某个他看着妈妈再次说出“我这辈子就剩你这一件事还没办砸”之后,无法继续像往常那样应一声“好”的时候。
外头看着,他还是那个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学生,里头有什么东西,已经一寸一寸,沉到水底下去了,连个气泡都没冒。
总归是一路淌到了这儿,一个他自己都得把地图放大三四回才找得着的地方,泰国南部的一个小城,奥莱。
说是城,是因为按行政级别,它对标国内的市,可白序站在坡顶环顾四周,怎么看都觉得它顶多算个镇,还是那种发展很慢,慢到快被忘了的镇。
白序拖着箱子快走到坡底的时候,路过了自己即将要工作一年的学校,就在大路边上,连个正经大门都没有,就甩了两个路障拦着,不过刻着校名的那块黑色大理石牌子倒是挺气派。
学校入口处是间保安室,门口站着个姑娘,正往他这个方向望,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姑娘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材,一头卷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穿件碎花连衣裙,老远就笑出两个梨涡。
“白老师!”她朝白序跑过来,中文咬字圆圆的,带点泰国腔的软,“是白老师吗?我是戚盈盈,我们联系过的,我等您好久啦!”
白序一愣。
之前只知道戚盈盈是泰方的中文老师,怕他用不惯泰国这边的社交软件,特意下载了微信,添加白序之后就只在微信上聊过,并且告诉他自己负责接待,都是打字。
这是他落地泰国三天,头一个用比较标准的中文喊他名字,还冲他笑得这么实在的人。
他下意识地扯出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得体又疏远的微笑:“你好,我是白序,麻烦你久等了。”
“不麻烦不麻烦!”戚盈盈伸手要去接他的箱子,被他不动声色避开了,她也不在意,转而热情地引路。
“走这边走这边,旅馆很近的,我带您去办住宿。您饿不饿?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路上太累了?泰国人开车都比较快的,可能有点不适应。”
呵,本来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开了两天半,确实够快的。
戚盈盈还在一路说着,中文流利,只是偶尔卡壳,要停下来在脑子里找词,找到了就两眼一亮,接着往下说,问了一串问题也没等白序回答就又自顾自说下去了,不过可能她也觉得一直用“您”称呼比较累嘴巴,很快就改用“你”来称呼白序了。
白序跟在她半步之后,听着,偶尔“嗯”一声。
这姑娘的絮叨不太让人烦,她不是那种要你回应的说话,她好像只是高兴,高兴这天气,高兴接到人,高兴能说中文,那点高兴溅得旁边人身上也沾一点儿。
再往下走一小段,宽宽的绿化带到了头,断出一个豁口,能横穿马路,过了马路,拐进岔道,就到了旅馆。
一栋三层小楼,从岔路口起,一排房间挨着排进去,足有十来间。
戚盈盈跟旅馆老板娘叽里呱啦讲了一阵泰语之后,办妥了入住,回头引着白序上楼,又一条条交代:住宿费、水费、电费,全是学校出,不用管,就是吃饭,一天三顿,要自己负责。
白序点头,跟着戚盈盈上了二楼。
“还有工作签证,本来今天想带你去办,”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卷发,“可是这几天政府放假,要等几天了。没关系的,慢慢来,不用着急。”
“好”,白序说,“辛苦你了。”
“不要客气!”她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之前你想要租的车,我帮你联系好啦,下午有人开过来,就停在楼下。”
说完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像说什么悄悄话:“不过白老师,你开车小心一点哦。你这个驾照是翻译的,租车可以的,但是路上万一遇到警察,要罚钱的。等签证办好了,我带你去换一个这边的驾照,不用去马路上考的,很简单。”
“谢谢你了,”白序说,“真是太周到了。”
戚盈盈把钥匙和不知从哪掏出来的两包零食一股脑塞给他,千叮万嘱让他有事就联系她,这才转身利索下了楼,碎花的背影晃进刺眼的日头里,像一颗骨碌碌滚远的糖。
白序拖着箱子进了房间。
门一关,屋里就剩白序一个人,世界忽然就静下来了。
房间在二楼正对楼梯口的第一间,铺着藏青色的地毯,一张桌子,正对着一张床,一台空调,门口墙角立着个双开门衣柜,往里走是一间小小的浴室和一个阳台,阳台跟房间隔着一扇推拉式木门。
说不上多好,但也挑不出毛病。
他这间叫VIP1,他猜还有VIP2,不过不知道不是VIP的长什么样。
他把箱子搁到门边,没急着收拾,在床沿坐了会儿,瞥见枕头边上有只蚂蚁,正不慌不忙地爬过白床单,往墙角去,目标明确,像是住了很久,比他更像这屋的主人。
白序看着它爬,没去管。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拉开阳台的门走出去。
外头还是那个稠得化不开的下午。
他往左边一望,一溜一模一样的阳台整整齐齐排过去,到尽头没阳台的地方,就是进来时那个岔路口,再出去便是来时的下坡路。
他又往下望去,几间铺子,晾着的衣裳,停着的摩托,一只狗趴在阴影里吐舌头。
再往右,越过高高低低的铁皮顶和乱麻似的电线,路尽头拐弯处是一座大山,有点突兀,墨青色的石灰岩拔地而起,刀削似的,顶天立地杵在那儿,把这片矮趴趴的人间衬得更矮,山脚下泼着几丛深绿,是各种树。
这地方他认得出来,喀斯特的大石山,橡胶园,红树林,典型的泰南海边相貌,家家的屋顶都压得低低的,是为挡烈日和暴雨,不为好看。
近处破败,远处壮阔。
他靠在栏杆上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
信号是满的。
他点开地图,屏幕上一个小蓝点,孤零零标着他此刻的位置。
他对着那蓝点看了两秒,习惯性地在心里把方位捋了一遍:奥莱在内陆边上,跟前没有像样的海,主干道是这镇子的脊,顺着脊一路向南,开出去半个钟头,过了那两座山,才有一片摊得开的海岸,再往下就接着甲米了,不算远,可也不近。
捋完,他退了出来,收起手机。
这地球上,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确切地知道他站在哪里。
他想,这样挺好。
楼下不知谁家的音乐传来,咿咿呀呀,放的竟是首中文歌。
调子他太熟了,邓丽君的《甜蜜蜜》,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一个字一个字,飘过滚烫的屋顶,调子烫化了些,飘上他二楼的阳台时,甜蜜蜜已经淡成甜丝丝了,像有人隔着万水千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没回头。
歌还在放,他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租的车是傍晚前送来的,一辆有点旧的吉普,墨绿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四周和顶上全敞着,车龄看着比开车送它来的小哥岁数还大。
小哥递了钥匙,中英泰三种语言连着手脚一通比划,白序连蒙带猜,明白大意是油是满的,刹车有点松,慢点开。
他绕着车看了一圈,这车确实够旧,但发动起来,声音还算稳。
按理说,刚坐了两天车,行李箱都还没拆,他该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再说。
可他坐进驾驶座,摸着那个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方向盘,鬼使神差地,又把地图点开了。
那片海在屏幕上是一小块温吞的蓝,离这儿不远,不过来回得耗掉大半个傍晚,路他还不熟,沿途什么样一概不知,没准儿开到一半天就黑了,戚盈盈那句“遇到警察要罚钱”也还在耳朵里飘着。
哪一条都够他打消念头。
他却发动了车。
二十五年了,他做什么都掂量,都计算,都先把得失在心里过三遍。
难得有这么一回,他什么都没算,就是想去看看那片海。
车拐出岔路,上了主干道,顺着那条巨大的下坡,一路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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