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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狂人日记2

……

有的人一旦放出来,就是放虎归山,比如孟仙蘅纵马狂奔出城,但有的人被放出来,就老老实实的,没那么狂野,比如施剪水。

剑术课的老师是一位不知姓名的夫子,青年见人匆匆而来,什么都没计较,唤人入列。

“是,夫子。”施剪水挑了一把木剑,跟在众人身后。

在后排摸鱼的巽茵问道:“你没有本命剑?”

施剪水道:“我是灵修,学的是龟息功,要剑做什么。”

一旁花愁杀问道:“那你还来上课遭这罪做什么。”

“实不相瞒,虽然我是个灵修,但从小就有一个剑修梦。我实在是太渴望有朝一日能脚踩一把剑飞在天上,手握一把剑执天问道,那狂野的范儿是我此生可望而不可即的。”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巽茵、花愁杀:“……有这么夸张吗。”

“我看某些人已经急不可耐想要示范自己的学习成果了,看来没我有我都一样,后面聊闲话的两个,滚过来!”

孟仙蘅站在前头,回身看去,就见巽茵怼了怼花愁杀,道:“说你们俩了,快上去。”

花愁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凭什么不能是你们两个。”

夫子不耐道:“说的是你们两个,巽茵和花愁杀,还不快过来!”

震惊轮流来,今年到我家。这回满眼吃惊的是她二人,施剪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旁听,宫主特地嘱咐过在剑术课不必强求我,这位夫子是知道的。所以,祝你们剑运昌盛。”

两人无可奈何,只能上前按照指示,人手拿着一柄灵剑,对招起来,只是慢的像是在打太极,直到夫子说输的人去千岩山道上扫三天落叶,才开始认真起来。

开玩笑,她们可见识过千岩山道有多么高多么长,正正两千石阶,谁会想去扫落叶。

孟仙蘅一个没忍住,笑音从喉间溢出来。

贺行隐踌躇片刻,在她又一次弯腰憋笑的时候下定决心,待人平复下来,问道。

“昨天你说的有意思的人事物。是你遇到了它么。”

孟仙蘅抱着剑,作思考状。或许是这个问题一时间很难回答,就道:“我问过的问题太多,早就记不清是什么,又因为什么而问,想来或许不重要。”

师姐缓缓点头,算是认同这句话。

巽茵和花愁杀最终以平手作为结局,夫子简直快气笑了,叫二人滚回去好好听她讲课。

夫子火气还未消,又唤来本以为逃过一劫的施剪水:“知道你不是剑修,我不让你挑个人对练,你就用我教的御剑术,让这把木剑飞起来。不许用你们灵修的方法。”

施剪水一愣,心中叫苦不迭,这可该如何是好,夫子让提前预习的术法都在书上,她看过当然是看过,只是理论和实践完全是两码事。

她站上台前,剑术课是在户外,如此秋色之下,面容竟也跟着憔悴。少年摊平手掌,大喝一声起飞,可剑没有丝毫的动静。忽然,一阵秋风拂过,躺在掌心的木剑动了一动,随即浮在半空。

她吃了一惊,原来自己这么厉害的么。

下意识朝前方看去,就见孟仙蘅与她隔空对视了一眼,她朝自己翘起唇角,就别过眼去。

至下学,貌似是孟仙蘅偷偷到巽茵身后朝人背上拍去一掌,惹得她震声冲天。

“孟——仙——蘅!”

她闪躲过去:“不是我做的!”

“呸。我还没说是什么,你就不打自招。”巽茵执剑,追着人就要劈下,孟仙蘅赶紧躲开,绕着秋树兜几个大圈。两人玩闹一场秦王绕柱,最终谓仙剑被夺去,她躲在贺行隐身后。

“有本事你就来,我有我师姐,你有吗!”她说此话时,怡然自得,仿佛躲在人身后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只是光荣不在只避不战,而在于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师姐,“就算你抢了我的剑又怎样,我不需要谓仙,有师姐我就不会受伤。”

巽茵气得咬牙切齿,“我就不算你师姐了,贺师姐不也是我的师姐?”

“那怎么能一样。我与师姐是一个师尊教出来的。”孟仙蘅得意忘形,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贺行隐瞳孔微动,还是坚定不移如一块顽石,挡在她的身前。明明没有说话,可又好像什么都说尽,沉默地隔开剑拔弩张的二人。

巽茵僵持片刻,终于装不出什么正经模样,拽着人家花愁杀就往外走,“你就常赖着贺师姐,想来也是不需要区区我一个内门师姐和剑侍师妹了。”

孟仙蘅大呼一声不可,三人追逐打闹着走出了此地。贺行隐喟叹一声,显然是习惯了她们这样的玩闹。

她们一路吵吵闹闹,花愁杀夹在中间被两人各往两边扯,生无可恋地朝贺行隐伸出手。

忽然,孟仙蘅大喝一声,让师姐为她评理。

贺行隐淡笑处之,静看三人嬉笑打骂,颇有一副山河相安、岁月静好之态。

林蔓之是丹修,自然与他们上课时间不同频,唐见香和蜉妙又是个罕见的刀修,虽说刀为百兵之胆,中州之大,提及刀修一脉,能想起的却好像唯有沧海关唐家,学宫仅有一位刀修的夫子,遂她俩上课都是一对二,想逃是不可能的。

放课后大多数人回静心园,孟仙蘅一行人便去了寒岁草堂。

舍内,孟仙蘅见蜉妙还以面巾覆脸,不由得好奇起来:“唐少主,你这侍卫脸上有伤么。”

唐见香掩下眼睛,轻轻道:“是有伤。只是具体是怎么伤的,我却不能说,你要是想知道,要先问问她的意见。”

孟仙蘅星星眼地看过去,却没有问及她的伤口,而是道:“覆面是不想提及受伤的那段过往吗?”

“是不想惹人非议。”蜉妙道,“如果我只是遮上,旁人只会可惜,看不到我的真容。如果我不遮,这种可惜就会变成可怜。”

这也是她最不想听到,最不想看到的。她不需要任何人来怜悯她,因为已经有人遗憾过她这张脸有瑕疵,会影响她出刀的速度。

同是天涯沦落人,花愁杀与她何其相似,都是侍卫剑侍的身份,就上前宽慰她:“有人居高在上的怜悯你,你就让他再也不敢、再也不能。”

唐见香听得一头雾水,这是正经的安慰吗。

同样震惊的还有孟仙蘅,她给了人一肘击,“花愁杀,不许教坏别人!“

少年双手交叉,用脑袋枕着,懒洋洋回道:“哪里就教坏她了,她还不一定能学来我的精髓呢。”

沉默片刻,蜉妙终于认真地点头。

“受教了,多谢。”

花愁杀吓得不轻,整个人一颤,手也放下来,“你真学啊?!”

巽茵在一旁听得尴尬捂脸,和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孟仙蘅一起推走了她。孟仙蘅急道:“快别说了,快走快走。”随后,还朝逐渐石化的唐见香连连道歉。

外面的林蔓之也下学了,听说她们都在草堂里,也马不停蹄地赶来,但见草堂外静静伫立着一人,双手揣在交叠衣袖下,身影有些萧瑟。

她道:“不进去瞧瞧?”

施剪水回过神,摇头道:“宫主吩咐给我的宫中事务还有不少,我先走了。”

二人也是点头之交,问过后就不再多言,林蔓之推扉而进,入目的就是正缠着师姐盘问的少年和围坐一团的其他修士。

孟仙蘅问道:“往届的师姐师哥从学宫结业,大多都已领悟大道,我是有些发愁,毕竟师出同一人,师姐早早就修无情道,我却连影子都摸不着边。师姐,修无情道是什么感觉?要是实在不行,我便也修无情道。”

师姐道:“说过的。你不必与我统一。战线是,理念是,修道也是。”

孟仙蘅拉着她的衣袖晃,道:“我会对自己负责的。拜托好师姐,作为前辈,与师妹讲讲无情道修起来是什么感觉。”

贺行隐思考了会:“是它选的我。”

师妹神色幽怨,就差呜呼哀哉一句我恨天才。

林蔓之款款走来,道:“说到这个,我们逍游谷大多是修逍遥道的,我爹是,我娘也是,他们也希望我修此道,就连我也是认可的。”

唐见香道:“这种事情急不来,仙蘅,或许你去学宫的藏经阁研读研读,这里的藏书远比仙门世家的多,或许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条道。”

孟仙蘅眼睛一亮:“是了、是了,那便多谢见香。”

唐见香眼睛弯起来,分明是略带锋利的眉眼,笑起来又有些孩子气。蜉妙见少主高兴,就心安,也跟着浅浅的笑。

蜉妙的笑在很多人心中与贺行隐的笑是同样级别的难得,孟仙蘅见了,恨不得拿中州广为流传的留影石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草堂外,一位广袖衣袍的青年抬手,掀起木窗的一角,大抵是修为高深的缘故,屋内中人并未发现任何不妥。

缝隙之间,孟仙蘅倚坐在桌案,双手撑着,身旁是宛如一座冰山或是一尊石像的贺行隐;花愁杀与巽茵互为捧场,一人百无聊赖地托腮,另一人便撅嘴夹着狼毫笔,前人笑之,后人不慎便使笔管掉下。

其余的唐见香三人也是各有各的模样,殷忍顿时一乐,将这群活宝留在留影石中。

她轻咳一声,从正门进去,她们见来人是殷夫子,均正色起来。

“殷夫子。”

孟仙蘅看见她手中的留影石,顿觉不妙,青年也没想藏着掩着,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群修见后,只恨偌大的屋舍没个藏身的地方,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

少年绕地三圈,忽而惊道:“殷夫子今天怎么有点怪。”

殷忍道:“怪在哪里?”

“怪风流倜傥的。”

噗。青年被逗笑,有孟仙蘅开头,其余人也围着她夸夸,百般赞誉千般崇拜,目的唯有一个,显而易见,就是要她交出留影石,再销毁这段黑历史,毕竟都是仙家子弟,万一哪天成名以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修士,指着她们就说:我有你年少时候的丑照,你最好给我一套修炼功法、千块上品灵石,否则明天你就等着它流传中州吧。

届时可当真是千古流芳了。倒也不是芬芳的芳,是粪芳的芳。

“殷夫子今天为什么容光焕发的,我懂了,原来是修为又增进了,术法又强劲了。”花愁杀道。

巽茵说道:“是不是明天就能单挑我们师尊,拳打天下第二唐长老,脚踹妖魔两道了?”

唐见香附和道:“殷夫子恐怖如斯。”

蜉妙重复:“恐怖如斯。”

贺行隐虽未言语,但也胜过千言万语。殷忍哈哈大笑,随手将留影石甩出去,离得最近的巽茵手忙脚乱地接住,几人将其摔到地上,被包围的对象从殷忍变成了这块可怜的留影石,一人一脚踩到报废。

孟仙蘅见她们去解决罪证,就厚着脸皮央求殷忍:“夫子,您说好的,待我誊抄完宫主留下的史记罚写,就教授给我您的秘诀。您现在得空吗。”

青年拂袖,屈指敲起额头三下而去。

她不明所以,她若有所思,她恍然大悟。

待闹剧散去,与师姐同归静心园。三鼓动身,前去殷忍的寝室。

三更天。一弦弯月隐没在云层当中,她绛紫色的圆领袍犹沾水露,匆匆而来。

殷忍等待多时,翻开古籍,问道:“你可知自你师尊创立仙盟以来,供灵区的计划都是由谁来负责?其目的为何?又是通过什么手段来实行的?”

孟仙蘅道:“您这么问,肯定是由您来负责的。至于目的,是因为中州的灵气有充沛之地也有匮乏之处,为寻求平衡,乃至让修士们有灵气可以吐纳,所以推行此举。手段来讲,自然是供灵大阵。”

殷忍颔首,抓起手边的古籍,笑道:“能接住吗。”

“这是自然。”

青年将它抛去,孟仙蘅伸手接住,迫不及待地翻开,一探究竟。

“知道我为什么放着现成的阵修不用,偏偏将这本书传给你吗。”

她摇头:“不知道。”

殷忍挑眉,不免自得起来:“此书乃本夫子所著,讲究的是平衡二字。供灵大阵是我所创,自然知道它的传人该是什么模样,巽茵那孩子心思太重,最好的未必适合她。”

孟仙蘅先是惊骇一瞬,没想到这位剑修不仅会布阵,还是个名副其实的阵修,旋即就怀疑道:“您著的书,还自诩最好?”

青年差点破功,被她这话气得胃疼:“逆徒!我是你夫子,你不相信你的老师就罢了,还敢直接问出来。书还想不想要了?”

她护住怀里的古籍,退后几步:“哪有给了人家东西又往回收的道理?”有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夫子大恩,非学生殒首所能相报,唯有潜心学习,方才对得起夫子。”

青年冷哼一声:“书你先拿去看,供灵大阵先不急,这都是为它做铺垫的。要是有不解的地方,就每日三更,来此处向我讨教。”

“是,学生告退。”

少年偶得一宝,欢天喜地,离开前脚步一顿,折回来问。

“殷夫子,这阵书是巽师姐学不得,还是您单单只想传给我一人?”

殷忍在最开始,确实有把这套阵书传授给巽茵的意图,只是那孩子一臂不好使,供灵大阵又讲究平衡,恐她不能胜任此事。也是怕人练出岔子走火入魔,青年想给她开小灶的心思也就不了了之。

“是学不得。你要是为她好,就不要多此一举让她知晓此事。”

少年郑重道:“我知道了。”

*

穷秋既过,就是初冬。

天山水城下了一场十年难得一遇的鹅毛大雪,学宫大比就在年关后,排榜前十的人将被引荐前去白帝城,这个机会比纷飞大雪还要宝贵。

白帝城在很多年前就相当于闭关锁城了,普通人是可以自由来往的,修士出城自便,入城却难,需要学宫的推荐信。

为筹备大比,草堂的堂主们之间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年前让实战课程的夫子为学生集训一个月,不凑巧的是寒岁草堂的实战夫子就是她们的堂主殷忍。

集训的日头当真难捱,孟仙蘅白日跟同窗一道进入殷忍自备的小秘境,无休止地斗法,深夜回到静心园,和师姐一道打坐修行,及至三更,又要去向殷忍讨教古籍上不懂的难点,甚至还要从百忙之中抽出空闲,去学宫偌大的藏经阁翻找她所需的竹简。

师姐猜出她深更半夜频频外出是去找殷夫子,只当她这个平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师妹终于肯认头修行了,甚是欣慰。

无类学宫。孟仙蘅蹲在池塘边,看着澄澈的水,鲜活的鱼,沉默良久。

皆若空游无所依,不止是说鱼。

还有看鱼的人。

她偶尔也会怅惘,或许她该按部就班的过完一生,等师姐做楼主,她再做长老,共同撑起师门,但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她不知道。

可她不想做长老,又想做什么。

八岁拜师,她会扬起稚嫩的脸庞,跟师尊说她想要位列仙班。

十三岁读遍中州史记、浩然万妖录,她才确切认识到这片土地已经千百年无人飞升了。梦想在那时,或许更早,就已经碎得稀巴烂了。

十五岁,她又读到杏花村的古板夫子讲授过的横渠四句,热血澎湃,恍若火焚,一股干劲,可转念一想,自古以来哪位圣贤做全这四句了。

十六岁的今天,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她在发呆,终于顿悟。

她做不到所有,却只有一句,只有为往圣继绝学这一句,她是能做到的。

少年猛的起身,冲进了学宫的藏经阁,红着眼睛,颤抖着手,大喊着她要为往圣继绝学。

周遭一惊,纷纷朝她望去。

她跑到高楼,不顾同窗好奇的目色和询问的话语,蹬着木梯来到阁楼之巅。凭栏看去,学宫盛况尽收于眼。她满屋狂奔,见到拐角走廊一抹熟悉的身影,顾不得礼数和关系远近,冲上去将人抱紧,还要将唐见香抱起来绕圈转。

“见香、见香,你听我说,我闲来无事蹲下来看池塘,竟还真的看出了门道。你猜我看见什么了?我看见的只有我自己!瞬息万变,都说瞬息万变,我的变就在那一刻,终于福至心灵找到了自己的道。是问心道,这个道好与不好?”她没等人回答,就迫不及待继续道,“好不好的不重要,适合我才是最好的。我此后就修问心道了。”

唐见香被这巨大的惊喜砸个满怀,有些害怕这只是一个美梦,可这根本不是梦。她确切的、真实的,在被眼前活生生的少年抱住,且她还是那个被抱飞起来的那一个。

她讷讷道:“好、好极了。”

其实是被幸福砸晕了头。她磕磕巴巴地道:“快放我先来……仙蘅。”

少年这才觉出不对劲,连忙将人放下,笑得明媚生光,“是我的不是,见香。是我太冲动,冒犯了你,见香。”

唐见香连连摇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这样很好。”

“你不怪罪我才好。”孟仙蘅拉着人兴冲冲向下走去,“我们将这个喜讯告诉师姐,还有殷夫子。”

唐见香晕乎乎的,全然将身体的决定权交付出去,跟着她奔走相告。

碧草云天之下,穿过两位校服着身的同窗,交谈声忽远忽近:“你听说过了么,孟道友终于是悟道了。”另一位同窗则道:“听说她几日下来吃睡都在藏经阁,翻阅古籍,将大大小小出名的无名的翻个遍,相中了问心道。”

“她师姐是什么道?”那人问。

就回她:“貌似是无情道。”

贺行隐原本是想讨个清净,听此心下一动,只觉欣慰,待两人终于经过碧草丛,腾地起身,两人惊吓之余,听见她问师妹在哪里,连忙回应:“跟唐家那个一起找你呢,眼下往藏经阁赶或许能碰上。”

贺行隐不曾回话。噌一声转身,划过呲呲啦啦的草丛,两人均未看清她的神色,只见人影走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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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狂人日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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