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苍翠,蝉鸣啾啾。
素和言踏入撤灯小筑,先是往左走了几步,然后退回来,向右走了几步。
踟蹰不前,最终停下步子,因为他不识路。
将人放下来,他摸出一瓶迷路时顺手牵羊的药递过去。
楚晏靠着墙,双手接过后低声道:“多谢长老。”
素和言叹口气道:“既然知道自己弱,便不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顿一下,“若我是你,会先让自己做那个谁也惹不起的,再去摘麻烦。”
楚晏闷笑一声道:“长老是那种人吗?自己受了非难,一定讨回来,或早或晚。”
素和言整了整袖子,微微一笑道 :“不是。”
闻言,楚晏猛然抬起头来,眼里面有一簇幽幽青火,连声音也利剑一般刺人:“可弟子是,而且不要或晚就要或早。”
“知道了。”什么嘛,忽然这么大声,素和言拍拍被吓着的心口,不想应付楚晏了,“此药极佳,你自己回窝涂吧。”
楚晏依言,拱手道:“那弟子告退。”转身往外走去。
瘦长的背影叫素和言忽然想起什么,在记忆中,弟子是要和师尊住在一起的,他立刻叫住楚晏,道:“那个,你先不必搬来与我同住,你先自己住着吧。”
楚晏脚步一顿,朝他看来,模样惊讶。
“入门弟子才可以与师尊住在一起。”楚晏一时没有说话,看他许久才接着道,“长老原先的意思,是要我搬过来吗?”
素和言一双锐利的眼睛荡出不谙世事,道:“啊?”
楚晏不负所望,开口了:“若我搬进来,那么我将是你其华君的入门弟子,此生唯一。”
“这样啊,你先住你的。这个不急。”规矩还不太一样,素和言双手托下巴,对此理解不深,“去吧。”
楚晏前脚刚走,掌门师兄后脚便来了,对撤灯小筑熟门熟路,至少比素和言了解路线。
素和言觉得原主和掌门师兄的感情不错,小跑着跟在掌门师兄身后,随着进屋,接住掌门师兄纡尊降贵沏的茶。
“说说吧,”掌门师兄挽起袖子坐好,道,“在胥问阁中要对我说什么?”
素和言抬手枕在桌上,下巴尖埋在肘间,看着掌门师兄道:“我说了你先别惊讶。”
两人距离拉得太近,掌门师兄嘴角抽搐,后仰着头靠在凭几上,青袍委地,有细微的光斑闪烁。
素和言道:“我约莫不是你师弟。”
掌门师兄翻白眼,鄙视道:“你不是我师弟是谁?这个先不说,你说你不是我师弟,那你做主给他收徒弟,你的良心呢?不怕遭报应吗?”
“啊?”素和言惊了,不可思议地怒视掌门师兄,“不是你让我收他为徒吗?”
“不是啊,”掌门师兄从腰间取下一把扇子,抖开遮住半张脸,道,“是你自己要收的,关我什么事。”
“我说素和,”掌门师兄真是为他的神智担忧啊,“失忆了就多走走看看,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太搞笑了,你真的太搞笑了。”
掌门师兄哈哈大笑起来。
此人太坏了!真的太坏了!素和言惊恐地睁大眼睛。
掌门师兄喝茶,慢悠悠道:“你是素和言,只是失忆了而已,别怕。”
见素和言依旧惊恐地看着他,掌门师兄打个响指,手指向素和言探来,从素和言额头上勾出一抹白色的灵光。
“喏,你试试看能不能召唤它。”掌门师兄好整以暇道,“身体辨不出主人,修为总可以。”
那抹灵光像水雾,绕在掌门师兄的指头,素和言试探地朝它伸出手。它明显更喜欢素和言一些,变成白色灵光小人飞扑过去,抱住素和言的手指头,吧唧一口。
素和言看着它坐在自己的鼻子上,慢慢消失踪影。他身子坐正,眼睛盯着地面,然后捧住胸前沾血的袍子,呆道:“所以,我是素和?”
掌门师兄支起一根手指左右晃,道:“错,是素和言。”
“那楚晏?”
“栖华长老是我们的师叔,多年前意外重伤不治,你求来凤凰灯温养他的魂魄,现在被楚淮济推倒了。楚晏是被诬陷的那一个,一个听鸣山的外门弟子。”掌门师兄言简意赅。
素和言有些不能接受,毕竟他是有神智有记忆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别人骗回家的小孩:“那现在呢?楚晏是被冤枉的,楚淮南是主谋,楚淮济是帮凶,水净打算怎么做?”
掌门师兄叹气道:“我已经休书给他们父亲,楚淮济已经被听月杀了。”
好吧,总有人下手是如此之快,悔憾。
素和言左手砸右手,觉得以后行事可以再快些,他要做全天下最快的男人。
立下志向,素和言道:“我不是素和言,我有我自己的记忆。不过,虽然你不是个好人,但应该和原主感情不错,等他回来,能帮我说一句抱歉吗?我还有些话想和他说。”
第一次当坏人的掌门师兄很稀奇,立刻摆出好人脸,笑出八颗牙齿道:“什么话?”
“别一天天板着脸,要多笑,门里弟子都不喜欢他,”素和言想一句说一句,“他长这样一张脸多好看啊,多笑笑能讨很多人喜欢。”
他拉住掌门师兄的手,托孤的老父亲一样,絮絮叨叨,最后道:“你得送我回去啊。”
“你是素和言。”
“我不是素和言。”
“……那你原本生活在何处啊?”
“这是秘密,等你答应了再说。”素和言捧茶喝,觉得有点热。其实,他有点相信自己是素和言的。
掌门师兄将腰间扇子摘下来,给他摇扇,道:“身份的事情先按下不提。我算了算,明日是收徒吉日,过了明日你和楚分野虽然师徒命缘还在,但总归没有明日结成来得顺利,易成孽缘。”
孽缘伤身,素和言叫道:“不要孽缘!”
掌门师兄靠近他,显得有些猥琐和殷勤,道:“他是你的正缘!正缘时刻掐得紧,早一日晚一日都不成,结局都不会圆满的。”
素和言瞠目结舌道:“那你师弟回来怎么办?我想着等他回来你们商量商量,毕竟楚晏是无辜的。”
固执啊,掌门师兄叹气翻白眼,忽悠道:“我师弟很听话,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收吧,挺好的。”
“真的?”
“真的。他不要我要行了吧,我负责,你尽管收。”
你不是不宜收徒吗?素和言迟疑道:“你发誓。”
“我发誓!”发誓有个锤子用!真是一天天屁事多!
夏日,天气热。
两人在撤灯小筑散步,掌门师兄话多,素和言的话也不少,但他绝不会透露自己原本住在何处。
掌门师兄略有失望,离开。
终于只剩素和言一个人,他很高兴,偷鸡摸狗这般事情,还是独自一人较好。
他摸进原主的书房,恶补了半宿历史。
真是糟糕,他与原主居然差了这么长的时间河流!
看书到半夜,素和言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他被白蛰叫起来,换衣服,梳头发,听流程。
“到时候分野师兄从听鸣山上来,弟子等在不归山给他净手,之后分野师兄脱鞋子,拾阶走到师尊身前。”
熬夜守更,素和言头疼得厉害,神智晕沉,一时如在梦中,一时毫无想法。
得知入门弟子不管拜师早晚,所有外门弟子都要尊称其为师兄或者师姐,忍不住学掌门师兄翻白眼。
为何如此多规矩,过了这么多年,先进没有,糟粕倒是多了一箩筐。
素和言捂住眼睛,让白蛰叫楚晏师弟,凡是先楚晏入门的,都叫他师弟。
拜师礼在鸿俦殿举行,素和言站在地方炉前,目视台阶下。
白阶四百阶,楚晏没有穿鞋,一步一阶,见了伤出了血,叩拜在他脚下。
“弟子楚晏字分野,年十七,今日拜入山门,入其华长老座下,日后定谨记师训,恪守师言,不负师恩。”
素和言背后是庄严肃穆的鸿俦殿,他淡淡看着这个弟子,侧身一指旁边石桌。
“此为弑石,需要滴入你的血,此后收于我手,尽掌你之轨迹。可会悔?”
楚晏道:“弟子不悔。”
弑石上滴入楚晏的血,白光一闪后异样忽现,未等观礼人看清,便被懵懵懂懂的素和言抬袖一扫,收入袖中。
右袖一挥,素和言高声道:“白蛰,朱砂!”
素和言执笔在楚晏眉心一点,倾身与他额头相触染过一抹红。
“一笔两朱砂,今日我素和言收楚晏为徒,教他护他,扩我撤灯,扬我威名。”
楚晏对着素和言三叩,向他敬茶。
风过无痕,素和言心中有一丝异样,温声道:“起来吧。”
楚晏是一直动着,他却是一直站着,腿麻得站不住,伸手拽住楚晏手臂的布料。
在楚晏站起来的间隙,他瞧见楚晏脚上的血,想到他身上还有伤便对白蛰招手。
白蛰小跑过来道:“师尊?”
素和言道:“今日还有授剑礼,他受伤不便,你替他去岁琼殿记名,将师训抄了拿来。”
白蛰笑着道:“好,师尊,弟子这便去。”
拜师礼毕,素和言发现楚晏有些局促,紧张得一直看着自己。
到底是个孩子,素和言端出长辈姿态,出言安慰道:“我在这里。”
去剑阁的路上,迎面走来一名男子,长得极高,一身黑袍,头发高束,目似寒星,唇似刀剑,看着凶神恶煞,极不好相与。
这名男子拦住素和言的路,厉声质问:“你是疯了吗!你竟然收他为弟子!入门弟子!我看你真是疯了!”
素和言迷茫地眨眨眼,今日一早醒来,他便不怎么能思考,白蛰推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让他说什么他便说什么,此时白蛰不在身边,他眨眼,道:“……嗯。”
他并不认识这名相貌堂堂的男子。
身后的楚晏适时拱手,恭声道:“折戟长老。”原来是栖华长老的弟子。
折戟冷哼一声,冷目看着素和言。
素和言只想快些完事,好回去睡觉,无奈地盖住眼睛道:“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他竟然如此冷漠,如此无情!折戟眼眶红了,孩子一样委屈道:“我师尊的魂魄还我!”
素和言摆出冷脸,不欲与折戟多做纠缠:“我要去剑阁。”
闻言,折戟脸上的凶狠和委屈裂开,换上可怜巴巴,嘟囔道:“我也要去。”
这算什么长老,这是一个孩子嘛,出门父母不放心的那种。素和言无法,歪头看楚晏一眼,然后点头。
一路弯弯绕绕到剑阁。
剑阁高耸雄壮,庄严肃杀。
收回目光,素和言对楚晏解释道:“此为剑阁,不归山顶,进去之后你挑一把武器。”
守门弟子推开剑阁门,万千剑光化羽而来,却不伤人,唯有素和言胸口一痛,险些没有站稳。
“师兄不能入剑阁,我带你去吧。”折戟冷冷看着楚晏,进去后他要对这个无耻弟子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
剑阁威力太大,素和言收敛心神稳住呼吸,道:“那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可能,真的是记忆要回来了吧。
可是他的记忆与现在相差这么多年,性子也是天差地别,他,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其华长老,可要找医修?”有一个弟子,蹲在他脚边。
素和言掀眉看去,薄唇微启:“夜决。”
那弟子一愣,随即便勾唇笑开:“是我,素和还记得我,我很开心。”
他说完,素和言便觉四肢乏力头脑发沉,记忆倾灌而入,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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