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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相见不相识.二

原来县令不知道她去捉妖司做什么。

倘若县令夫人去司家是为捉妖,准备抓的该不会是浑身鱼腥的县令老爷吧?

念及此,风灼雪心头一颤,后背被窗外传来的冷气浸透,汗毛竖立。

县令老爷若是妖,那他,或者说真正的县令夫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吗?

思绪与恐惧盘旋在充斥着鱼腥味的窄小空间内,久久不得落定。

风灼雪瞥了眼身旁满面愁容的人,小心翼翼地咳嗽两声,有气无力道:“病体难愈,有些心绪不宁,去寻些新鲜罢了。”

“是吗?”只见他舒展眉头,目光一转,取出身侧的大氅给风灼雪披上:“春夜寒凉,可需要叫他们给起个汤婆子来?”

风灼雪下意识想要躲开那氅子,几乎是在一瞬间记起自己的身份,便不敢再有动作。

只得微微颔首,说:“劳老爷忧心,就……”

就算了吧……

话音还未落下,县令老爷就吩咐马车外随行的下人去备汤婆子。

欲言又止的风灼雪在他的目光扫视过来时,未说完的半句话被咧成个僵硬无比的笑。

凡人都是这般听半句着急替别人做决定吗?

风灼雪心生厌恶,却又不得言,一时间苦闷极了。

而在檀道眼里,他只是在学着做一个会照顾人的县令。

究其原因还县衙里有人问他为何一改常态,在自己的夫人下落不明时漠不关心。

而嘘寒问暖,是最容易做的,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

不过,面前合上双眼的人,好像在刻意疏远他,为之披衣时她的神色间仿佛有过一丝厌弃。

难道是觉察出县令的异样而不敢言?

檀道暗自思忖,想到了更为可能的原因——

在竹林屋舍中慧德说,一年前黑鱼妖占了县令的身体,修改判令使其母免受牢狱之苦。

而这位县令夫人,从未声张过枕边人性情大变。

想来一早便知道。

更何况,在他被檀木珠待到这方天地之前,县令夫人就已经去过数次捉妖司。

她这是准备去请捉妖师杀了他啊!

檀道环抱汗毛直立的双臂,后背发凉,谎称有公事与侍卫相商,匆忙逃出马车,自行策马。

被阿灼找到之前,他不能死在任何人手里。

忧虑藏在马蹄声里,从城南带到城北,贯穿归安的宁静长夜。

*

雍州,永昼宗分坛。

低沉人语从地下传出,自下而上层层回荡,撞散在潮湿岩壁上。

钟乳石尖端摇摇欲坠的水珠被震落,发出“咚”地一声,被激起的涟漪散去后,水珠便默默隐入墨绿色深潭。

正是这滴无人在意的水,惊醒潭中被铁链锁住手脚的人。

隔着碧绿混浊的水,可以看见潭边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

“外边的人处理干净,放出话去,就说都死在了大荒的邪物手中,”走在前的人停下步子,继续说:“该怎么做你应当清楚。”

“明白,我会差人去尸体上找些能辨别的私物,并着些银钱丹药,送去他们各自家中。”

“大荒的东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在前的人转身,手拍落在另一人的肩头:“可以开始选下一批弟子了,那把‘镇宗’的剑务必找到,对外就说是司治玉带回来的。”

“是,”那人有话未完,半晌才犹犹豫豫开口:“宗主,治玉他年少不知事,他……”

在前的人没有反应,以自己的节奏缓缓移动着。

“我可以废他的经脉、抹去他的记忆!我保证他不会迈出分坛一步,保证他不会记得关于选拔弟子饲堕魂的一切。”

“噗通”一声,那人好像跪下了。

隔着浑水着实看不清,那人说:“只求宗主留我儿性命!”

治玉奋力挥动双臂想要挣脱铁链,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浪费再多力气,掀起的微澜也只够撼动漂浮水面上的枯叶。

不能被废去经脉!

没有灵脉的他,绝不能再失去可以聚灵为己用的经脉。

不能抹去记忆!

他要牢记同门的死,把永昼宗的阴谋公之于众!

放开我!放开我!

没人能在悔过潭里张得开嘴,无论抗议还是求饶。

但凡开口,驱水咒立即失效。

不过潭底隐约的白骨都不是被溺死的,而是被潭水蚀肉烧骨,疼死的。

治玉挣扎地没了力气,任凭锁链束缚在水中,不浮不沉。

“你想去杀了大荒的堕魂、拯救世间吗?我可以帮你。”

一道低沉却又不失温柔的声音入耳,不过辩不出它自何处而来。

治玉抬头四处张望,昏黑的水下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别的生命。

“我听得见你的心声,你想。”

“你问我是谁?我么,同你一般,满腔抱负不得施展,被困于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

宗内未踏足的禁地牢狱诸多,如此时身处的悔过池在此前只是听闻,从不知其位置。

既然说话的人能身处永昼宗,定是前辈。

不必多疑。

治玉点头,愿闻其详。

“堕魂被封在一人体内,只要助此人在幻境中找到记忆中的六欲七情、五毒八苦,便能使堕魂破封而出。”

那不是在助纣为虐吗?治玉疑惑。

“封印不得长久,不出五十年便会破封而出,危害世间。不如促它破封而出,然后将其一举消灭。”

可为何不再等五十年,要现在急着破封?

你又是如何得知堕魂被封?

“我身负重伤,怕是无缘再见天光。最后的时间里,想看见堕魂被灭,世间安定,也想亲眼看见盖住永昼宗无尽虚伪的布被扯下。”

“我曾在其命脉处打下比邻咒,与我心口相连,无论天涯海角都能感应到它。”

“这也是永昼宗不杀我的原因。”

你我都被不得自由身,要怎么去找?

“我可以送你的魂魄前往。”

如何送我的魂魄前往?

“看来你已决意要去。”

“切记,幻境中难见本相,想要找到他并不容易。不过,拉他进入幻境的檀木珠会指引他去寻,你只要找到檀木珠就能找到他。”

话音消失在脑海中,听不清的咒语源源不断从潭底升起。

幽绿深潭里彻骨的寒凉渐渐消退,对□□的感知被剥离。

说得更贴切些,是治玉的魂魄正在脱离躯体。

*

马车内的鱼腥味被夜风一卷便褪了个干净,剩下的路程可算是能正常呼吸了。

风灼雪掀开帘,被迎面跑来的长生搀扶下去。

“夫人您没事吧?”

长生悄声问着,一边向马上的县令老爷行了个礼。

县令老爷没有下马的准备:“夫人今日舟车劳顿,你去叫灶房里熬些安神汤。天色已晚,早些服侍夫人睡下。”

“是。”

长生应了一声后就听见马鞭抽破空气的声音。

“啪!”

鞭子应声落在黑鬃马的紧实的皮肉上,县令老爷与二三护卫朝着县衙的方向,扬长而去。

长生悄声问道:“夫人,您是如何在瞬息之间就去到几十里之外的捉妖司?”

风灼雪当场编造说辞。

他说:“就在你走后不久,有位捉妖师凭空出现在旁边,好像只是抓住我的肩膀一拽,睁眼便到了捉妖司。”

“世间竟有如此奇人,那夫人的病定能痊愈。”

长生是说,县令夫人几番前去司家,目的是去求医?

居然还真让他歪打正着给蒙对了。

空气中的鱼腥味完全消散,风灼雪大口大口地尽情呼吸。

没有任何味道的空气从鼻腔涌入,洗涤整个肺部。

长生看得一头雾水,焦急问他道:“夫人您哪里不适,可否要叫大夫来瞧瞧?”

风灼雪抬手表示不需要,感慨一句:“纯净的空气闻起来真好。”

“这是何意?”

他扭头看了眼扶着他往宅院深处走的长生:“难道你方才没有闻见鱼腥味?”

“回夫人,没有,”长生眼珠左转右转,回想过后皱起眉头:“夫人莫不是忘了,自打老爷在城外闲钓被鱼拖入湖中后,宅中便未出现过任何一条鱼,就连灶房都没有过。怎会有鱼腥味?”

看来他猜的不错,在府衙与宅中,只有他一个人能闻见。

“闲钓被拖入湖中,是何时的事来着?我这记性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

“那时归安湖中水线浅,正是枯水季……应是七年前那场蝗灾以后的事,”长生停下步子,挑了廊下转角处的灯芯,继续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夫人忘便忘了,何必记挂于心。”

他还想再多问两句,却在迈过门槛时险些被踩到的裙角绊倒。

幸而长生及时将他扶住,才不至于以脸着地,摔出个狼狈模样。

拦下去差遣人熬安神汤的长生,并命其回去休息后。

风灼雪关上门扉,挨个挑灭房内的烛火。

“移。”

字咒落下,他依旧站在烛台前。

黯淡月影下的黄铜烛台泛起丝丝凉意,静默而长久地凝望他。

他一拍脑袋,倒在床榻上。

怎么就忘了自己的灵力被司秉那个劳什子聚灵咒给抢干净了。

可生出拖人入水的大鱼的归安湖,明日再会。

*

被撕毁的案卷摆放桌前,檀道模仿书画上的人举笔、再仿照案卷上的文字成书,将慧德所述一一记载。

未干的笔墨泛起烛火的微芒,跃动纸上。

“去岁蝗灾,田间收成寥寥,今年水旱,颗粒无收。

流民四窜,有人上寡妇刘氏门前乞食,刘氏施饭食。

次日,流民三五成群,围堵于刘氏门前,刘氏又施……”

第三日,涌入归安的流民几乎全部聚集在刘氏门前,刘氏见状不欲再献出米粮,差遣下人劝返流民。

下人与流民争执,失手打死两人,打伤一人。

县令按律法抓捕刘氏及动手的下人。

下人于当年秋后问斩,刘氏散出金银,以换来年处斩。

来年三月,县令踏青野钓被黑鱼妖拖下归安湖,鱼与县令就此互换。

黑鱼为报慧德之恩,修改判令,赦免刘氏罪状。

笔墨泛起的微芒渐渐消散,檀道对折纸张将其放入案卷残缺处。

但仅慧德一人所说,不能全信。

还需前去归安湖中找到黑鱼,一探究竟。

正巧明日休沐不用出现在众人眼前,被气走的师爷也没有催促他明天应该去做何事。

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就去归安湖钓鱼。

夜静更阑,窗外竹影摇曳月色,掀起寒意阵阵。

家中有趁他熟睡时可能谋害于他的县令夫人,不肖得比较,便知是县衙无人搅扰的书房更适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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