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盛并未回答施霁雯的问题，他闭着眼，开口问道：“你今日去了越王府？”
“是。”施霁雯力度未减，她今日去越王府并未避着人，还带了流苏一起，施盛能知晓她也并不觉得意外，“施王妃有疾，不便离府看诊，我便去了。”
施盛倚靠在背椅上笑道：“你有什么话想问便直说了吧。”
施霁雯低头：“女儿想问问父亲，这越王幼时随着英国公上战场，后面为何回了瓖都？”
“他确实骁勇善战，哪怕那时年纪尚轻，因此英国公很是赏识他。”施盛道，“可后来有一次，瀛族的云苍部与隼鹰部合谋攻打竹郡，那时英国公在卢笒江被隼鹰部缠住，便让越王带了一部分军队去支援被云苍部围困的竹郡。”
“后来呢？”施霁雯缓声问道。
“那时，云苍部的主力军队都在竹郡城外，越王所带的这支队伍毕竟人数与之对比，相差悬殊，于是他便想了一个法子。”
“是什么法子？”
“火攻，那时候越王在竹郡城内的房屋中藏了许多硫磺，成功引诱云苍部入城后，他便借着风势让人点燃了城中的硫磺，火光漫天，云苍部被烧得仓皇而逃，但竹郡也因此元气大伤，修缮了许久。”
施霁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火攻虽好，但在城中布硫磺，若风势有变，极易伤及百姓，即便提前疏散了百姓，但百姓之家财，也会损伤。”
“英国公也是这么想，于是不久后，他便向陛下上书，奏请越王殿下回瓖都。”
疲惫感缓解了许多，施盛重新坐直了身体：“其虽有将才之天赋，然无爱民之心，战不虑民，非良将也。”
“霁雯，多谢父亲解惑。”
台上红烛高烧，素色薄纱后的美人怀抱琵琶，银丝绣线勾勒的绛色罗裙裹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十指轻轻拨过丝弦，清越的曲调如玉珠落盘。
“错了。”瞿一拂仍是那个侧耳倾听的模样。
“错了哪儿？”施霁雯微愣，扭头看向瞿一拂，“你善音律？”
瞿一拂腼腆地笑笑：“方才那个音错了，家父善音律，因此家中有着许多乐器，我偶有机会学习。”
他的话音落下，便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桌上的茶壶，想为自己倒上一杯茶。
施霁雯适时地将一杯倒好了的清茶放入他的手中。
“多谢。”瞿一拂低声道了谢，“但这琵琶倒是好琴，若不是极好的料子该是造不出这样好的琵琶来。”
“郎君真是行家。”
阁内琵琶声渐停，美人嗓音如黄莺啼鸣，语调微扬，甜腻的让人忍不住沉醉。
素色薄纱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撩起，美人聘聘袅袅地从帘后走出。
她的怀中抱了只檀木琵琶，黑绸般的长发松松地绾了个髻，眉若远山似黛，眼若秋池含水，她含着笑，目光在瞿一拂眼上蒙着的黑布上停留了一瞬，眼里多了分诧异。
“竟不知郎君是个盲者。”
“目虽不能视，然吾耳聪甚。”
阁中窗未关，穿堂风起，抚过她发鬓边的步摇，珠玉摇曳，叮当作响。
她掩着唇，低声地笑着：“郎君真是个可人儿。”
施霁雯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美人怀中的琵琶上：“坊间素传姑娘善操琵琶，技艺绝伦，虽禁中贵人亦深嗜之，更以佳妙琵琶相赠。”
美人收了打量着瞿一拂的目光，唇角依旧含笑：“坊间亦有传言，谓禁中贵人乃中官。”
窗外，一片厚重的云翳悄然将日光遮住，黯淡的天幕下隐有一只鸟从谁家的屋檐下扑扇着翅膀飞起，渺小的身影转瞬间消失在白茫茫的天空之中。
施霁雯将茶杯轻轻放下，清澈的茶水晃荡出细微的涟漪来：“善音律者，皆望得一知音。然自古知音难觅，此人既能赠此良琵琶，无论其何人，想必已是难得的知音了。”
美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出了声：“怕是只为了搏美人一笑罢了。”
“雾茹姑娘。”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许娘忍不住出声提醒。
“怎么了？”雾茹伸手，在琵琶上随意地拨了两声，“那咸安不是说死了来不了了吗？那贵人应该也在忙着处理他的事，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里。”
许娘看了眼端坐着的施霁雯与瞿一拂，闭上了嘴，再不说话。
“不如……”雾茹将琵琶妥帖地放好，然后靠近了瞿一拂些许，“小郎君来做我的知音如何？”
香风扑鼻，将瞿一拂周身的空气挤兑地满满当当。
“姑娘说笑了。”
“罢了。”雾茹无趣地后退几步，“今日雾茹的曲已毕，二位既是来听曲的，雾茹便先行退下，让其他的姑娘上来为二位弹曲了。”
“姑娘且慢。”施霁雯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只木盒，将盒盖打开，盒中一枚温润的古玉上盘绕着四根莹白的弦线，“既是慕名姑娘而来，便备了些薄礼，听闻半月前，有一大人也慕名姑娘而来，也赠了弦与姑娘，不知我这弦与那位大人的弦相比如何？”
雾茹漫不经心地看向桌上的木盒，眸光像是比先前更亮了许多：“姑娘这弦比那位大人的更要好上许多。”
“这弦给了姑娘，便不算明珠蒙尘了。”
雾茹笑吟吟地拿起桌上的木盒，笑意比起之前倒多了些真情实意：“那便多谢姑娘了。”
“我尚有一疑问想请雾茹姑娘解惑。”雾茹的话音刚落，施霁雯便再次开口。
“我就知道这天下没有白得的礼。”雾茹嘴角的弧度收了许多，她看向手中的木盒，“不过看在这弦的份上，你便问吧，若是可以告诉你的，我便替你解惑。”
“那位大人，可是一个人来听姑娘的曲子的？”
雾茹道：“如果不算上伺候的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就变成了三个人。”
……
二人离开听音阁的时候，集市尚未收摊，沿街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本以为施大姑娘一心在医术，余事于姑娘眼中皆不足论，然观之，姑娘似是有忧心之人。”瞿一拂一手扶着杖探路，另一手的腕上系了条红绳，红绳的另一头连着施霁雯的手腕，他拉着红绳辨认着方向，走的倒是稳当。
“不是。”施霁雯回的极其干脆，“医馆无趣，今日便带你出来听曲解闷。”
“但施大姑娘的弦像是早有准备。”瞿一拂沉默片刻说道。
“今日带你出来听曲是真，然我欲解惑也是真。”
“大姑娘有何惑？”流苏先前在听音阁外等着施霁雯，如今总算是跟上了二人一起逛集市。
“我自那日求了姨母入狱看望之后便也算是入了局，我觉得此事很是蹊跷，不想不明不白地入局。”
“可那日不是云叔来求的大姑娘，说很是担心霍指挥使，求大姑娘帮忙入狱看看吗？”流苏不解。
施霁雯顿住脚步，集市嘈杂，她又压低了声音，险些让流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欲入狱，必要去求姨母，如果霍指挥使这跑马一事，有什么蹊跷，求了姨母，便很有可能将姨母和施家拖入其中。”
“那姑娘既然一开始便知道，为何还会帮他？”瞿一拂道。
为何呢？
她恍然想起雪夜里，一腔愤恨无处发泄的剑舞。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许是昏了头，便心甘情愿入了局。”
施霁雯看着瞿一拂：“落北才出了事，霍指挥使也紧跟着出了事，然后霍家军便节节败退，我之前在柳疏镇，所以偶有机会见到守军，一只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队伍不该是这样，哪怕是没了将领，会吃败战也不该被瀛族逼成如今的模样。”
施霁雯展颜一笑，她的长相清丽，如今这笑容像极了枝头傲雪开放的梅花。
“坊间传闻，秉笔大人刘渤为搏美人一笑，赠了一宝贝琵琶，来送琵琶的刚好也是那个咸安，赠了琵琶后的第五日，这咸安便死了，我觉得霍指挥使不像是那样鲁莽的人，雾茹姑娘视琵琶如命，我便去寻了那弦想着能不能打听些什么出来，正巧在听音阁的其他客人那儿听到咸安来的那日，有一大人一掷千金为听雾茹姑娘的曲子。”
没错没错，我们雯雯只是不说，但是聪明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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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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