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景焦虑地低头，用脚板搓了搓地上的石子。
楚明安见盛景只是追问自己的身份，好像不害怕，脸上便笑意更盛了：
“我是，也不是……你要拿我去见官？还是去见神佛？”
盛景沉默了，他偶尔遇见过楚明安几次，唯唯诺诺的书生，怎么一下变得这么胆大呢？他还想起来，那日查宏达身上有好多淤泥腥味很重，而他们杀死的那头野猪应该正在带崽……
可是，他家中遭难的人，性情大变也是正常的。盛景躲开楚明安的目光，摇摇头。
楚明安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太用力，扯到了背后的伤口，哎哟两声，才正色看着盛景，又忍不住眨了下眼：
“景哥儿，你放心吧。我这样一个文弱的书生，不会种地不会打猎只会考试，能做上门女婿已经是极好的了。”
盛景闻言，深深呼了口气，颤抖着手，将左边刘海掀开，强迫自己去看楚明安的眼睛：
“就、就算这样，你还要来吗？”
楚明安见他手和目光都在抖，脸上通红，上扬的眼尾处有一团红色的胎记，整个人仿佛一只雨天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小奶猫。
盛景看着他，抖着的眼中泛起水色。楚明安感觉小奶猫窝在自己手心，怯生生又嫩嫩地咪了一句。
他立刻伸手将盛景发抖的手摘了下来：
“景哥儿，我愿意。你不用担心。”
盛景像被火灼了，一下甩开楚明安的手，又听他如此说话，赶紧从腰间解下东西甩给他，转身就走。
楚明安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他低头打开兽皮袋子，药粉冲鼻的味道飘了出来。
*
楚明安再次到族长阿爷家里，掏出地契：
“叔爷，这最后两张田契，你替我都平价卖给族里人吧。我要去邻村盛家做上门婿了，这些田地留着也没用。”
“混账！你个小子，昨天折腾了那么一遭，我还以为你真要好好过日子了，好人家去做什么倒插门啊，不怕别人笑话，你还是个读书人呢。”
老祖叔叹了口气，“你多种几年地，攒些银钱再去考校，怎么弄个秀才就能坐馆了，咱们楚家也算是出了个读书人，这才不算你辜负爹娘的苦心啊。”
楚明安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亲人的关怀了，这位老者的劝解确实满满的关心，如果他真是原身，可能不会选择离开。
可惜，他是才大学毕业的楚明安，他清楚地知道科举到底需要多少成本，而且他对盛景……这个第一个在异世朝他伸出援手的人，还有些心思。
“叔爷，我不会种地，也没门手艺。做上门婿也挺好的，有些人想做还不成呢。查宏达的腿和脸都坏了，我住在村里，也怕他报复。您帮忙替我把田卖了，叫我也带些嫁妆过去吧——”
“说的什么狗屁话！拿着！拿去，先顶几个月，你家的稻田是没几担谷，明日叫明信教你下肥、除草、犁地。”
老人掏出来有半两银子：
“明安，你们这一辈里就你最小最聪明。你要读书，我就和你阿爹说了，死也要把你供出去，这样咱们楚家人都有好处。多少人考几年都考不过县试了，你不一样，你十岁就得了县试第一呢！听话！”
楚明安听得心酸，可惜，那个得过县试第一的楚明安已经因为府试不第自杀死了。
“叔爷爷，能上门去做盛家的儿婿，那还算有几个亲人牵挂，活着还有些盼头。若是叫我一个人活着，飘飘摇摇在人世间，又有何乐？”
老人心惊了一下，忽然想起来楚明安前几日投水的事，这话听着，仿佛死志未消，但看他脸上也是笑盈盈的。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叹口气，将银子收起来：
“上门女婿没那样好做的，不过你说得也对，你没爹没娘没兄弟，再不成亲这世上的事牵绊不住你。算了，好好去过日子吧。”
楚老族长把他的地契收下了，他自家就缺田地，让楚明安过两日就来取银子。
*
楚明安拿到银子便买了些酒肉和两匹好布，下午便往盛家去了。盛家院门没关，里头有人说话，他便拎着东西进去了。
那天他见过的肥汉，正坐在院子中央，嗓门大得很：
“三伯，这几日都没人上门来吧？我都说了，招婿这事行不通的，景哥儿这种样子，冷言冷语的又不会家务，就嫁我不成吗？我保管对他好，咱们亲上加亲！阿爷听说了这事，喜得不行，他才亲自来的。”
肥汉旁边坐着个老头，老头也不客气：
“这事便这么定下，老三，你家又没汉子，怎么就不能让景哥儿嫁给彬彬啊。这样他就既是你外甥，也是你儿婿。”
盛老爹的脸色很差，瞥见了楚明安走进来。
“阿爹，我不愿意让景哥儿做妾夫郎。”
那老头咳嗽了几声：
“彬彬哪里不好哇？都是自家人，他那样丑的一个哥儿，一生下来就克死了他阿么，又没跟着你们学到点哥儿该做的，整日叫他去野地里跑，现在嫁不出去了，知道招赘急了。要我说，嫁给彬彬就好。我同他媳妇香娘说过了，不叫景哥儿作妾，作个平夫郎！”
盛老爹虽然性子软和，但也不愿唯一的孩子进火坑里，听见他说起自个儿夫郎，也红了眼睛，硬着头皮：
“平夫郎和妾根本没区别……阿爹……”
盛老头哼了一声，他指着盛老爹：
“老三，你就是头脑不活泛，彬彬是他们兄弟里头最有前途的，你把哥儿嫁给他，亲上加亲！这件事我做主，就这么着了。”
“爹！”盛老爹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我说了，我不让景哥儿嫁给盛彬！”
“不成，我说不成就不成！你们备个一百两嫁妆，把景哥儿嫁给彬彬。”
“一百两？！”盛老爹站都站不稳了，“爹，我们怎么会有一百两啊！”
“三伯，你这就是骗人的吧，景哥儿成天往山里钻，打了多少猎物，你每次送来的野鸡野鸭野山猪肉有多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啊。”盛彬呵呵一笑。
盛老爹摇着头说“没有”，盛彬又道：
“前些日子听县丞大人说了，壮班衙役缺个领头的，三伯，我也想争争这个位置，还缺些银钱……”
“彬子，你什么意思，你家先前借的三十两银子都没还呢！”盛老爹气不过，全家上下供给自己阿爹多少银钱吃喝，他成日住在老四家中，指不定补贴了盛彬多少，居然还想着从他这里扣银子。
他猛地站起来，手都抖了，指着楚明安：
“我们景哥儿有人要，他就是来做上门婿的！”
盛彬回头看了一眼楚明安沉下脸来，恶狠狠地道：
“好，好好，三伯，你有本事叫他娶了景哥儿，看他们往后的日子过不过得下去！”
盛老爹身子晃了晃，整个人软了下去，楚明安赶紧上前去扶住他。
盛彬却一把将楚明安和盛老爹都推开，自个儿扶着老头子，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朝着外面去了。
“阿爷，我都说了，不用你来。三伯他们脑筋转不过来的，我吓他几句也是为他好。”
“好好好，好孙儿。”
楚明安给盛老爹掐了会儿人中，又喂他喝茶水，好一会儿，他才缓了过来，脸上垂泪：
“真是人善被人欺啊，这个盛彬借钱当上衙役，就在街上收钱、村里搜刮，还说是亲戚少收我们粮税，原来以为他是惦记景哥儿，没承想是惦记景哥儿的嫁妆！”
“盛伯，他就敢这么没王法来抢亲不成？”楚明安还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衙役，居然能在乡间有如此势力。
盛老爹擦去眼泪，摇摇头：
“他不一般，他的娘子是县丞亲戚，得罪了他。随便被编个名头，拉进牢里蹲上几个月几年，那真是遭罪啊。楚小子，你也走吧，要不然该连累你了……”
楚明安皱着眉，盛景和两只狗都不在，应该是去打猎了。
他先把盛老爹扶起来，又问了几句这盛彬的底细，不由觉得盛景和盛老爹苦命：
盛彬这种吸血虫亲戚，是盛老爹四弟的儿子，自从做上了衙役，村里各处搜刮占小便宜的事没少干。听说他手底下还有几个街面上的混混打手，谁家不给贿赂，轻则打一顿重则日日去骚扰得人无法做营生。
盛老爹膝下就盛景一个哥儿，也是盛彬非要去衙门报说盛景马上年满二十，还未婚配，然后大摇大摆来逼着他们快点答应婚配。其实他就是一直算计盛老爹和盛景挣下的那份家产。
真是官小权大，一点权力就能将平头百姓压得死死的啊！楚明安自然不走：
“盛老伯，景哥儿知道他这心思吗？”
“先前只当他非要景哥儿嫁他，所以便想快些招个婿上门，现在看看，他就是想要我们家的银钱……”
盛老爹咳嗽两声：
“我，我就是散尽了银钱，也不能让景哥儿嫁给这种白眼狼！楚小子你快走吧，也别告诉景哥儿。景哥儿性子也软和，知道了也难受，若去他阿爷那里闹起来，村里人要戳他脊梁骨的。”
楚明安沉默了一会儿，拍拍盛老爹粗糙的手：
“盛伯，你歇会儿。既然你们愿意，我不悔婚，我也不怕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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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吸血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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