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安已经走了很远。他沿着小河往下游走，远远望见盛家人所在的水尾村，山高水深，几十户人家在其中零散分散，大片开垦的梯形山地稻田、菜地。
山脚下那栋稍大些的，就是盛家，院子里一棵高高的柿子树，能看出来已经有许多人在走动了。
楚明安站住了脚，看了看蓝天：
爸妈，你们要是看到我结婚，一定高兴吧！
喜欢男的在现代没办法结婚，在古代倒是给他混上婚礼了。
楚明安一身喜服走近，盛老爹站在门口迎客，朝着他招手：
“快来，过来认认客。”
楚明安整了整衣衫，跟着盛老爹和来客打招呼，一言一行之间都颇有礼仪，丝毫不见那种赘婿的尴尬，脸上笑容也好，看得盛老爹暗自点头。
盛杨跑出来送了个肉饼给楚明安：
“景哥儿问你吃过朝食没，没吃垫着，我们得到下午吃正席呢。”
上午亲戚客人来了，都是吃茶水点心，聊天叙旧，中午拜了堂上了香，下午才开正席。
楚明安接了，扭头往院子里觑了一眼，没看见盛景。肉饼的味道一般，猪肉还有些腥臊，面也糙，不过是他这么多天吃得最有油水的食物了。
他走了半个小时，正是饿的时候，吃完一抹嘴又跟着盛老爹认亲戚。
坳背村的楚家家族不算兴盛的，扎根才三代，但水尾村的盛家不一样，往上数五代都是住在附近的，光是楚老爹自个儿共爹么的亲戚就有六个，四个兄弟，两个叔么，这些亲人又各自成家生孩子，老四家在县上还没来，老大家老二家已经来帮忙了，嫁出去的两个叔么也赶回来，除此之外还有盛景阿么那边的三个舅舅和家里人、孩子等等。
“怎样？认不清楚亲戚了吧？”楚老爹笑起来。
楚明安一乐，挨个点着院里走动来往的人，重复他们的名字称呼和相关的亲人，楚老爹瞪大了眼：
“这、一上午来了几十个人，你便都认清了？没一点错的！”
楚明安点点头，避开了老爹厚实的手掌拍背，他背上还有伤没好呢，被如此“熊掌”拍两下，那才要命。
“三叔！吉时快到了，四叔和阿爷他们还没到吗？”盛杨从院里探出头来。
盛老爹叹了口气，前几日他去说消息的时候，老四家没有人接待他，他只好叫邻居传话，他甚至有点盼着老四和盛彬不要来最好，阿爹会不会来呢……
他有些担忧地望望村中道路，一路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
楚明安见状笑呵呵的：
“阿爹，四叔和阿爷不来也没事，咱们照样办婚事。”
盛阿爹叹了口气，仿佛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阿爹最爱最宠老四，老四嘴最甜，他和老二一直都是夹在中间受气的。
盛家老大出来了，将盛老三和楚明安都拉了进去：
“吉时要到了，先办事。”
“哎，老运，你阿爹呢？”
“景哥儿阿爷连他婚事也不来啊？”有人发问了。
楚明安乐呵呵地朝着他们拱手：“我盛伯早就送上喜帖子去了，那喜帖还是我写的呢，时辰日子绝不会错，他们怕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众人一听，也不好在别人家大喜的日子里说些什么，不过既然盛老三送了喜帖，那老子和弟弟都不来，就是他们不懂事了。
院子连同大堂，挨挨挤挤摆了十桌，有孩子跑来跑去，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客人们坐定了，吉时到了，喜娘请出来穿着喜袍的盛景。
该拜堂了。
楚明安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盖着帕子的景哥儿。他感觉到盛景的手在发抖，不由笑了笑。
四周围满了人，大堂正中间坐着盛景阿爹和他阿么的牌位，喜娘一声声地要他们拜天地、拜高堂、夫夫对拜。
每拜一下，人群中都是热闹的叫好声。楚明安为盛阿爹奉上茶水，见他泪流满面：
“阿爹——”
“哎，哎！日后你就是我儿了！”
楚明安笑着点头，又与盛景互相对拜，再由热热闹闹的人群送入西边的厢房。
他拿了喜秤，将盛景头上的喜帕挑开，见他额发梳了起来，露出宽阔的额头，施了些白粉稍微遮住了胎记，乌眉入鬓，眼皮低垂着，睫毛微微颤动。
“喝了合卺酒，新人长长久久——”喜娘在喜被撒上花生红枣等干果，又端上来两杯酒。盛家的亲朋好友，特别是小孩和半大年轻人，全都在一旁看热闹：
“交杯酒！”“喝酒！喝酒！”
楚明安率先拿着酒杯，穿过盛景的臂膀，两人的衣袖重叠，一仰头便将酒喝尽了。
楚明安看着盛景微微发红的脸，悄悄地道：
“好了，结束了。”
外面已经噼里啪啦地放起了鞭炮，外面盛杨吆喝一声“开席”了，原本挤在屋里的人都跑了出去。
盛景喘了口气，见楚明安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都面不改色，心中有些佩服。
“还、还要去敬酒。”
若是平常婚嫁，只消汉子去敬酒陪酒就行了，但是上门婿的话，夫郎也能一块出去敬酒。
外头热闹异常，十大桌都坐满了，几个夫郎女娘正往各处传菜，烧猪头肉、蛋皮酿肉、河鱼豆腐汤、红烧野兔肉、腊肉炒白菜、腌萝卜、凉拌鲜野菜，香味极好，是盛老爹专门到县上找的厨子，人人吃得头也不抬。
“老运就是大方，这么多荤腥，得花多少银钱啊！早知道我喊我孙儿来吃了。”
“人家那是疼哥儿，景哥儿从小就没了阿么，能不偏疼些么？如今招了赘婿就在眼跟前看着，他是放心了哦。”
“凶得要死，这回找了个小夫君，怕是不够他两拳捶的。”
“我看也只有招婿，要不然谁娶他……长得不好脾气也不好，真能举起两百多斤啊……”说话的人感觉凳子被踹了下，抬起头看见楚明安和盛景从自己身边走过，赶忙闭了嘴。
楚明安他们从东边厢房穿过院子，先到正堂去敬酒，一路上便听到不少这样的议论。
盛家大堂屋里坐着的都是盛家的男丁和盛景的三个舅舅，盛老爹脸上发红，已经是喝了酒了，当即就叫他们：
“来了，先给舅舅们敬酒。”
楚明安先上前一步给他和盛景倒上酒，又乖顺地给三个舅舅杯里添满：
“大舅、二舅、三舅，您吃好喝好，喝了这一杯酒，往后我与景哥儿多孝顺你们！”
三个汉子都是浑身黝黑，皮肤粗糙，正是在田里干活久了的老农民，见他说话这样好听，笑了起来。
盛景一句话没说，跟着举杯、喝酒，就行了，他瞬间安心不少。楚明安又挨个敬了盛阿爹、大伯、二伯和四叔，又敬了两个叔么这些长辈。
楚明安带着盛景到外面敬酒，他在堂屋门口站定了，朝着看向他的人举了举杯子：
“哎呀，大家等不及要喝新人敬酒啦？我们一个个来，不急呢，我这样吃软饭的福气马上就发散给大家！”
众人见他毫不介怀，全都哈哈笑起来，刚才的紧张片刻消散了。
有忍不住的便问：
“楚小子，你吃软饭你不羞啊？”
“这位大哥，虽说汉子要成家立业才好，但我夫郎能立业，我便做个安心照顾家里的，这样的好事多少人还羡慕不来呢！而且我觉得景哥儿长得好看，又能打猎，我是撞大运了才能娶到他呢！”
这话说得倒是真的，水尾村里听说了这桩婚事，议论也不少，最多的就是说楚明安上门就不愁吃喝了，也有的等着看笑话说他受不了景哥儿的。
不过……景哥儿好看？！天啊，这个小郎君是瞎眼了吗？可是看他认真的神情，又不是在开玩笑……
一堆人憋了话在心里，又见楚明安笑盈盈的，十分高兴，完全看不出被强迫的样子。
盛景听见他这么说，自己都有些错愕，赶紧悄悄拉了拉楚明安的衣袖，叫他别再这样说了。
这、这种话，实在是听着就叫人不好意思，楚明安居然还能大大咧咧说出来！
楚明安低头看看衣袖，乐了，便带着盛景挨个每桌都敬酒。
盛景还是头一次感觉和别人打交道这么轻松，什么都不用说，只管跟着楚明安举杯，不管对方是祝福还是挤兑，楚明安都乐呵呵地回过去，一点亏也没吃，人家也是笑眯眯、十分融洽的样子。
酒菜吃过了一轮，村里人还要回去干活先散了，盛景的三个舅舅和家里的孩子住得远，要先赶回去，免得走夜路。其他亲友也慢慢散了，只有大伯、二伯家里留下来帮忙收拾碗筷。
盛景也想帮忙，被盛老爹喊着进房去了。楚明安喝得晕头转向，这水酒的度数不知道有多少，他稍稍洗了个脸才清醒些。盛阿爹拍拍他的肩膀：
“去把大黑和大黄放出来，它们关一天了。明安，你也累了一日，灶房里烧了热水，你们先去洗，先睡。”
他只好就去洗了澡，天上一轮淡淡的月牙映着西厢房的房门，上面贴着红喜字，要洞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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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吃软饭不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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