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枝头的喜鹊叫得不停,正是魏国公府的好日子。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得熟禾一激灵,想是世子从丞相府接亲回来了。
熟禾立马挺直身子,端正地站在后库房门前。
绿杏端着红木的托盘,上面放着十来杯茶水,每个杯子都被仔仔细细地贴上了大红色的“囍”字,人还没走近就喊道:“姐姐快来沾沾喜气呢。”
熟禾立马迎了上去,将托盘接过来:“怎得是你过来?不在夫人院子里伺候着?”
绿杏趁着机会锤了锤手臂,又将托盘接了过来:“今日来了这么多人,夫人怕人手不够,将我派去厨房帮忙了,姐姐快将这囍茶喝下,我还得再送好几波呢。”
熟禾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甜的。
作为国公府的丫鬟,她极少吃这么甜的东西,一口饮尽后,她抿了抿嘴唇,才道:“你快些去忙吧,要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可不敢麻烦,万一库房丢了什么东西,我怕小命不保呢!”绿杏端起托盘道。
熟禾被绿杏逗笑:“你个丫头!”
绿杏走后熟禾却也暗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看顾着后库房。
后库房是老夫人的私库,坐落于慈云院的西南角的李树林后边,本来守库房不需全程站在门口,只需拿个小凳坐着看着库房门就行,但是穿过李树林,青砖围墙上开了一扇角门,从这角门出去便是常衡院,是世子爷起居的院落。
今日世子大婚,来往宾客众多,就怕有人浑水摸鱼,熟禾还是天没亮就守在了后库房门口。
酉时左右,熟禾的腿已经有些僵直了,外院的吹吹打打声总算弱了下来。她将灯笼点上,照得库房门口亮堂堂的。
秋稻提着灯进来,笑嘻嘻地将装着银锭的荷包塞进熟禾手里:“辛苦你了,这是老夫人给的赏。”
熟禾捏着沉甸甸的荷包,感觉腿都不酸了,朝着主院的方向跪下:“谢老夫人赏。”
秋稻从侧边将她扶起来。
"也谢过秋稻姐姐跑这一趟。"说完便将荷包揣好,看秋稻没有要走的意思,开口询问道:“秋稻姐姐还有事儿?”
“是呢,看你这么急着磕头我都没来得及开口。”
秋稻谨慎地看了看周围,凑到熟禾耳边:“老夫人要拿那只和田玉镯呢。”
熟禾吃了一惊:“这么贵重!”
也不怪熟禾这般反应,她管着老夫人的私库,每件东西的来历她都清楚。
老夫人是镇远将军府的嫡女,也是那一辈唯一的女儿,已故的老镇远将军当年大败漠北,得了一大一小两块和田玉,皇上将小的那块随着升官赏赐一并赐给了老镇远将军。老镇远将军便请人将这和田玉做成一只玉镯和一块玉佩,玉佩在镇远将军府,它在谁手里,谁就是镇远将军府的话事人。玉镯在老夫人及笄之日作为礼物,听说轰动了整个京城。
熟禾带着秋稻走进后库房,拿出火折子熟练地将房间里的灯笼点上。
库房的面积仅有正常起居室的一半大,放几口大箱子就显得逼仄了,熟禾请外院的陈席按尺寸打了十个简易的博古架,最下层留了空,将箱子放于底部,装着老夫人不常用的布料和屏风。
其他的东西放在上面几层,每样物件下面都整整齐齐贴了名字。左边靠墙的架子放的是瓷器,右边靠墙的架子放的是玉器,这两个架子都额外加了一小层隔板,若是有不长眼的撞到博古架,也不至于将东西摔碎了去。
秋稻一路看过去,心里越来越满意,怪不得连刘妈妈都夸熟禾是个妥帖人呢,这后库房收拾的比自己睡觉的屋子还齐整。
走到最右边,熟禾拿起放在第三层红楠木的盒子便递给秋稻,顺手将写了“和田玉镯”的纸条撕下。
“秋稻姐姐,在这呢,打开看看。”
秋稻笑着道:“不需看,你办事,我放心的。”
秋稻的夸奖让熟禾心里高兴,语气也带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秋稻姐姐还是看看,拿东西可是要签名的,签了名可就不关我的事咯。”
“那我可得好好看看。”说完就打开盒子,确认了镯子才将盒子好好收进怀里。
熟禾应了一声,将本子拿了过来,翻到和田玉镯那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和田玉镯入库时间天和三年九月十九 经手人刘雨备注老夫人陪嫁
空着的出库时间被熟禾写上“天和四十二年十月初八”,经手人的位置先签下了“熟禾”二字,然后又让秋稻在后面的空白签上名字。
作为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秋稻自然是会读书认字的,自己的名字写的也算齐整。
待她将自己的名字签上,和旁边娟秀的簪花小楷一对比,就有些惨不忍睹起来。
秋稻不忍再看,合上本子递给熟禾:“你这字,都比得上京里的小姐了。”
熟禾没见过多少人的字,也不清楚自己的字体如何,难得听到夸奖,脸上洋溢着喜气:“谢秋稻姐姐夸奖。”
送走秋稻后,熟禾又将后库房清点一番,确认了没什么问题,才在后库房门后铺开被褥躺下。
她将荷包打开,用手感触赏钱的分量。
天色很黑,月光也未透进房间,她不敢相信地摸了两遍,才确定:
这整整有一两银子!
要知道她的月银才八百文钱,这赏银比她守库房一个月都多。
把荷包妥帖收置好后,熟禾大胆地想:要是世子多成亲几次,她后半辈子的钱都能存够了。
但是这也只能想想,看老夫人的态度,世子夫人应当是很的老夫人喜爱。
熟禾翻了个身,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还是局限了,又不是只有世子成婚才能得赏,等世子夫人生下小世孙,不也一样能得赏吗?
想到这,熟禾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上扬的嘴角,开始畅想起她放出府后的美妙日子了。
她五岁时候被父母卖给人伢子的,当时是天和三十整年,景帝下旨大赦天下,宫里过了二十岁的奴才皆可被放出宫,随后定下了每五年放奴的宫规。京城里的世家上行下效,每五年放一批奴婢出府成了默认的规矩。
只是这人手少了,活计却没有变少,宫里自然有官奴补充,世家们便找来人伢子填补空缺。熟禾的父母看到一个女娃竟然能卖到二两银子,就将她卖了。
她随着人伢子来到了国公府,刚掌家不久的国公夫人看她这瘦骨嶙峋的小身板撇了撇嘴,略过了她,将其余的人全要了。
她以为她要跟着人伢子回去时,坐在上首的老太太对着她出声:“你多大了?”
她记得自己听到这话时磕了个头,然后回道:“回奶奶,五岁了。”
当时她连什么是老夫人都不懂。
“嗯,留下吧。”
后面的讨论她自然没听到,她和其他人等在后院里,刘妈妈将她带到了慈云院,将她收拾干净后又带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手上拿着账本,看了一眼她瘦的骨节分明的手便道:“就叫熟禾吧,刘妈妈你带着她,安排个合适的差事。”
自此她便被刘妈妈安排到了后库房,起初是扫扫地上的落叶,后来是擦拭库房里的瓷器,再后来成为了后库房的小负责人,满打满算十三年了。
刘妈妈识字,带着她认了许多字,告诉她她的名字是“成熟的庄稼”,是老夫人对田地里的美好愿景。
她挺喜欢自己的名字,再有两年,她就能被放出府,到时租个小院子,她也能自己种点庄稼。
次日鸡鸣,熟禾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铺盖,放入墙角的小木箱内,快速洗漱完,她锁上后库房的门,端了绣凳拿了杂书坐在库房门口。
守角门的陈婆子昨日被拉去大厨房帮忙,今日回到角门,主动伸手招呼道:“小熟禾,来!”
熟禾将手里的《博物志随笔》放下,小步跑到陈婆子旁边:“陈妈妈,有什么事吗?”
陈婆子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仔仔细细用白色方帕包着:“昨晚大厨房给的,是昨日宴席剩下的桃花酥,你拿去吃。”
熟禾没吃过桃花酥,作为慈云院的丫鬟,老夫人对他们极好,经常赏饭菜吃,但是桃花酥不容易克化,早就不出现在慈云院的菜谱里了。
她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拒绝道:“妈妈留着给您小孙女吃呀,小孩喜欢吃这些。”
陈婆子直接塞她手里:“孩子的份我昨日就拿回去了,这就是留给你的,收好。”
熟禾听到这话,心里极暖:“多谢陈妈妈想着我。”
陈婆子道:“傻孩子,别说这些。”她看了看四下无人,低声道,“我昨日在大厨房听说刚进门这位在闺中可是个厉害的。”
熟禾不以为意:“丞相府的千金,在上京有名声也正常。”
“可不是你想的那般贤名,听说丞相府上一个妾室也无,丞相夫人将丞相的后院管得铁桶一般,丞相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呢。”陈婆子眉飞色舞地道。
熟禾想了想,问道:“那是丞相夫人厉害,和世子夫人有何关系?”
陈婆子恨铁不成钢:“傻姑娘,你想啊,世子夫人是丞相夫人的长女,自是丞相夫人一手教导,老鼠的儿子还会打洞呢。”
熟禾被陈婆子的话逗得笑了出声,就听见慈云院主屋开门的声音,她伸出食指放在嘴巴上,就跑回自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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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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