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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刻字

春日的风吹进院子里,将熟禾脚下的木头碎屑吹起得到处都是,熟禾正坐在院子里,手里用砂纸打磨最后一块杨木板。

板子是陈娘子早上背来的,木料上还能闻到新鲜的清润气,一起带来的还有一套完整的刻刀,刀尖锋利。

她忙了一上午,将木板边缘磨得溜光。田婶子几次想帮她的忙,都被她拒绝:“婶子,帮我干活可不在你的工作之中。”

她把木板抱进屋,用炭笔将字形描绘出来,是最简单的“人”,她回忆以前刻章的手法,用刻刀对着写好的字比划。

她先拿过斜口刀,沿着字的边缘起线。刀刃戳进木料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声音让她心静。她坐得端正,背挺得很直,日光透过窗纸落在她的侧脸上,微微发热。

第一次落刀要轻、要慢,力气要均匀,刻出的字体不能厚薄不一。她刻得仔细,指尖捏着刀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淡淡的白,没一会儿鼻尖就冒了点细汗。

刻到“人”字的捺时,刀刃忽然顿了顿,她低头一看,是木板里藏了个小结疤,硬得很。她换了平口刀,一点一点把结疤周围的木料剔掉,额角的汗滴落在木板上,她赶紧抬手用袖子擦了,生怕在木板上留下痕迹。

还好,她的手艺没丢。

完整的“人”字刻出来时,她想起那个刻着她名字的白玉章,她晃了神。

收到印章的惊喜是真的,但是不顾她意愿给她的伤害也是真的。

“何娘子~吃饭啦!”

院外田婶子的声音隔着布帘传进来,熟禾猛地回神:“马上!”

她放下刻刀,将刻好的板子搬出去,让春日的太阳将木板晒干。

她以前因为魏景珩的印章而自学的刻章手艺,没想到倒成了吃饭的本事。

田婶子将饭菜端进屋,她将桌子上的木屑擦干净,和田婶子道:“看样子我还得买张餐桌,要刻章,要写字,这书桌和餐桌通用,收拾起来还真是有些麻烦。”

田婶子一边将饭菜放在桌子上,一边道:“过几日就是集市,我带娘子去认认路,您也可以看看缺些什么,一次添置了。”

熟禾点点头。

吃完饭将桌子收拾好,日头正大。她喝了口温水,又拿起了刻刀。第二个字是“天”,她并没有因为是第二个字就放松心神,她把“天”字当做是第一次刻字一般,不能伤到字的笔画。她手腕灵活地转着,每刻完一小部分,她举起木板抖一抖,将陷在木板里的木屑倒出来。

刻完第三个字,天已经擦黑了。她拿过毛刷把三个木板都扫了一边,又拿起细砂纸顺着木纹轻轻磨了一遍,确认这三个字摸上去都很光滑,没有一点毛刺,摸上去不会刮到孩子的手。

田婶子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一看见桌上的字板就笑了:“我就说你手艺好,你看这字刻得,比我见过的书本上的字还要周正。”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是刚出炉的糖糕,还热着,“你尝尝,我刚刚出门买的,甜得很。”

熟禾笑着道谢,拿了一块糖糕咬了一口,糖霜化在舌尖,甜得她眼睛都弯了。

吃完手里的糖糕,她擦了擦手,将刻刀仔细擦干净,收进木盒子里。

她的坚持一直没错,在外自己做主的生活,才是她想过的生活。

她低头又摸了摸那块字板,指尖触到凹进去的笔画,心里踏实得很。

陈娘子的字板,她刻了五天,所有字板完成后,将刻刀和字板放在一起,她戴上帷帽,田婶子陪着她一起去陈先生的私塾交货。

陈先生没和熟禾打过交道,但是对于到手的成品,他赞不绝口,取银子的时候忙让陈娘子备下茶点,招待二人。

熟禾推拒:“多谢二人招待,只是我今日还要去市集置办一些东西,实在是没空,改日再上门拜访。”

陈娘子接过陈先生手里的银子,塞到熟禾手上:“既如此,我也就不留你了,你们慢些走。”

两人出了门,田婶子对她道:“走,跟着婶子去集市,集市热闹得很,上次你不是说要张桌子,再买两斤灶糖,你爱吃甜的,还有那刻刀,既然还给了陈先生,那你自己也该买一套全新的。”

熟禾听着田婶子帮她操心,帷帽下紧张发白的脸露出了软和的笑。

假死后的第一次出门,她有些紧张,就怕遇到熟人,将她认出来。她又拉了拉帷帽,确保自己的脸不会露出来。

田婶子拉着熟禾的手让她定心,她猜测过熟禾的一些事情,安慰道:“何娘子,不管以前如何,以后你都要在这生活的,越是自在,越不会惹人怀疑。”

熟禾点点头,又怕田婶子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回道:“嗯!谢谢婶子。”

田婶子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刘姐急匆匆地寻到她,让她去梅花巷十八号伺候人坐月子。

她到梅花巷时,熟禾还没睡醒,她偷偷看一眼,颜色苍白,唇上无血色,连袖子看起来都是空空荡荡的,感觉身上一点肉的没有。

她曾经担忧过,花完刘姐给的银子,她该怎么生活。谁知道她一手好字,刻出来的木牌比城里老字号的木工还细致,出月子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赚到了快一年的房租,她笑着摇摇头,居然杞人忧天了。

京城的集市果然热闹,卖糖人的、卖蔬果的、卖绢花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熟禾先挑了匹天蓝色的细棉布,又抓了两把核桃红枣,称了一斤奶白的灶糖,想着自己缺的东西,又去寻合适的刻刀和笔墨纸砚。

田婶子在旁边挑腌菜,她就站在原地等,指尖轻轻摩挲着棉布的纹路,心里想着做条什么样式的裙子。

东西置办得差不多,两个人一起往梅花巷走,刚进巷口就听见隔壁朱娘子站在自家门口骂骂咧咧:“这城里的书信铺子是抢钱呢!上个月代人写封信还只要十文,这个月就涨到十五文了!我家那口子在外面参军,半年才来一封信,我找个先生读信加回信,要了我三十文,这不是坑人吗!”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家里没个识字的,我想给扬州的亲戚捎个信都难,那些先生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一个个眼高于顶,写封家书还要朝我摆谱。”

熟禾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从前在国公府跟着刘妈妈读书认字,后来她守着后库房,老夫人愿意让她们看后库房的书,用毛边纸练字。

她也没有放弃过练字,许多人都说过她的小楷写得很周正。现在想来,倒成了她谋生的本事。

田婶子见她站着不动,刚要喊她,就见她抱着东西走了过去,掀开帷帽,语气温温和和的:“这位娘子,要是你们不嫌弃,我能帮你们写。”

几个妇人都愣了,抬头看她,朱娘子疑惑:“你是?”

熟禾自我介绍道:“我是十八号新搬来的住户,姓何。”

朱娘子擦擦手:“哦哦,何娘子你好,你刚刚说的?你会写字?”

“嗯,小时候跟着家里老先生学过几年。”熟禾笑了笑,语气平和,“以后你们要写家书、读信,都可以找我,写一封十文,读信不收钱。”

“那可太好了!”朱娘子一下子跳起来,拉着她的手就不撒开,“我正愁过两天要给我娘家哥捎信呢!何娘子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旁边的妇人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下次要找她写信。熟禾一一应着,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她算过,刻字的活不是天天有,要是能多接些写信的活,细水长流,也不失为一项可持续的收入。

待众人说完话,一个灰布衣的妇人挤到熟禾面前:“何娘子,你是什么都会写吗?”

熟禾看向她,妇人脸生,但是面善,她解释道:“日常的书信我都能写。”

“那您会写契约吗?”灰衣妇人道。

熟禾摇摇头:“我虽识字,但是没写过契约,不过您要是有参照的模本,我也可以试着谢谢看。”

灰衣妇人兴奋地道:“那何娘子你在家等我,我回家拿了东西就来你家找你。”

熟禾点点答应:“好,我住十八号,你别走错了。”

和其他人道别后,熟禾和田婶子抱着东西回了院子。

熟禾脱下帷帽,看到院子里的菜地,拍拍脑袋:“哎呦,忘记买菜种了。”

田婶子道:“娘子想种菜呀?”

熟禾点头:“坐月子的时候我就想着等出了月子,要把院子里的菜地种起来,以后就能吃自己种的菜了。”

田婶子将新买的桌子组装起来:“我家就有菜种,不必买了,明日我给你带些来,我还以为娘子的手是握笔的,不能干种地这些粗活呢。”

熟禾也走到田婶子旁边,一起装餐桌:“那婶子将我今天买的糖带着回去,给您的孙子孙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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