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送书之后,魏景珩经常让熟禾送书过去,若是他在常衡院,便会自己来库房挑想要的书籍。
熟禾比起之前忙了许多,很少有大片的空闲时间让她休息。
直到这日,秋雨淅淅沥沥。熟禾看着豆大的雨点密集落下,在后院激起水花,随着风吹来,她拢了拢衣裳。
比起其他人,她还算喜欢雨天,她不必再坐在绣凳上守在门口,可以躲在库房里,借着外头的光透过纱窗读书写字。
熟禾盘腿而坐,以库房的高木凳作桌子,将她铺盖下的笔墨纸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铺在木凳上。
纸是毛边纸。
老夫人有一个庄子负责造纸,每个季度都会送各种纸到国公府里,最优的澄心堂纸都送去前院,给国公爷和世子爷使用,次一些的宣纸送到各屋给主子们使用,金粟山藏经纸则是专门给老夫人使用。
每次送纸来,庄子里的人会用厚厚的毛边纸将金粟山藏经纸包住,以免损坏,这些毛边纸便由着刘妈妈分给了她们这些丫鬟。
她蘸了蘸墨,借着窗户的光写着自己的名字:
熟禾
她看着楷体的两个字思考,自己的名字如何像世子爷一般,不循规蹈矩呢?
她试着在旁边画一颗极小的,成熟的稻谷,正如她的名字一般。
她一遍一遍书写,最满意的,还是将稻谷画在右上角,小小的谷子,像“禾”字的延伸。
她放下毛笔,拿起毛边纸,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又看,满意地点点头。
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熟禾背对着门,听到声音被吓了一跳,立马放下毛边纸,想立马起身,却因为长时间盘腿坐,小腿直发麻,只能扶着长凳起身。
她站直后转身,就见魏景珩一身黑衣站在门口,身姿修长,气质沉稳,言一站在他身旁,撑着油布伞。
熟禾尽量标准地行礼,然后站直等着魏景珩发话,她有些尴尬,下雨守在屋子里是奴仆们无言的默契,但是她因为专心写字没发现主子进屋,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容。
趁着言一收伞的时间,她主动上前拿出帕子替魏景珩擦拭衣袍上被渗到的雨滴:“这么大的雨,世子爷要什么东西说一声便是,怎得还亲自来?”
熟禾靠近之后,魏景珩问到了一股极淡的青草气息,和言一言二身上的淡淡的汗味不同,和谢嫣然身上的脂粉香也不同,是一种清新的味道,让他觉得分外舒心。
他看着在自己身边低头忙碌的熟禾,白皙的脖颈晃人眼睛,魏景珩突然意识到谢嫣然的话是对的,熟禾确实十分水灵,甚至在他见过的女子中,样貌也是极为突出的。
他的思绪被进门的言一打断,魏景珩接过熟禾手中的帕子自己动手继续擦,明显的水渍擦干后,他在门口的位置站着,不想自己身上的水汽破坏了老夫人的东西,便道:“熟禾,帮我找一下《河防一览》,我记得祖母的书单里有这本书。”
熟禾便听话地往存书位置走去,一边走一边思量,世子爷的思维一般人真是无法理解,下雨天的非要亲自来寻书。
熟禾拿了《河防一览》出来,就见魏景珩拿着她刚才练字的毛边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立马将《河防一览》呈上,用书本盖住她书写的纸张。
魏景珩伸手接过后,转手递给了言一,开口道:“你在练字?”
熟禾低头,手指紧捏着衣服的袖口,回道:“是。”
魏景珩伸手一点,指着其中一个:“我喜欢这个。”
熟禾听到这话,抬头看去,正是她最满意的那一版,她露出笑容:“奴婢也喜欢这个。”
魏景珩看见她唇角微扬,自己也露出了笑,指着右上角的稻谷:“你的字写得极好,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个,像禾苗成熟后结了麦穗。”
熟禾知道她的字写得不错,但是被主子这般直白的夸奖还是第一次,她眉眼弯弯,露出皓齿:“谢世子爷夸奖。”
魏景珩极少见女子如此高兴这般高兴,世家女子多讲究含蓄,低眉浅笑,笑不露齿,谢嫣然也是如此。
他又道:“言一,雨停了送些不用的澄心堂纸过来,别埋没了这般好字。”
熟禾却是连忙拒绝:“多谢世子爷,但澄心堂纸是国公爷和世子爷专用,奴婢不敢逾矩,且奴婢并无时间天天写字,此等好纸于我却是浪费了。”
魏景珩听了这话,也被熟禾的缘由说服,又道:“那便拿一些宣纸过来。”
熟禾还是拒绝道:“奴婢谢过世子爷恩典,对奴婢而言毛边纸便够用,若是世子爷想赏赐奴婢,可否请世子爷给奴婢寻一枚最普通的木雕刻针。”
雕刻工具有许多种,主流的是凿子,刻刀,三角凿等,但是这些工具危险,不能带入后院,并且熟禾只想雕刻一个小小的木头印章,刻针便够她慢慢雕刻了。
魏景珩并未追问她要这东西干嘛,只是在次日派言一送来了一打宣纸和一套尺寸各一的刻针。
陈婆子洒扫时,熟禾捡了一些掉落的李树枝,拿出刻针自己试着雕刻。
“听说了吗?世子夫人刚刚发了大脾气。”陈婆子拿着扫帚低声道。
熟禾从昨日下雨起便没出过院子,听到这话问道:“发生何事了?”
陈婆子道:“我知道的也不仔细,似乎是因为世子爷送回常衡院的衣服里夹杂着女子的手帕。”
熟禾一惊,她突然想到昨日库房里,她的手帕被世子爷接过去后便忘记了拿回来。
今早穿衣服时,她其实发现了昨日的手帕不在衣服旁边,没想太多,又重新拿了一条系在身上。
“指不定是哪个下人的帕子呢。”熟禾尴尬道。
也不怪熟禾敢这么说,她因着女红不好,自用的帕子都是素帕,多余的面料裁一裁,锁个边,便是一条新帕子。
陈婆子却道:“下人的东西又如何,世子夫人不高兴,做下人的也只能受着。”
熟禾听了这话不由得庆幸,得亏她不爱在帕子上绣东西,无论世子夫人怎么想的,她都无法承受来自主子的怒火。
熟禾感叹道:“还是在老夫人院子里好。”
她从五岁被进府到现在,一直在慈云院伺候,姐姐们看她小,对她态度很好,婆子们也是一路看着她长大,时刻照顾她,对她连句重话都没有。老夫人更是她见过最慈祥的人,若是换到别的府里,她是绝不可能读书认字的。
“可不是么,咱们老夫人可是真菩萨,若是有事去求老夫人,她都会帮你的。”陈婆子道。
-
谢嫣然手上一直捏着那方素帕,比起上午,她算是冷静了下来。
上午从魏景珩衣物里初见这素帕时,她来不及仔细思考便砸了一套白瓷茶具,声音噼里啪啦响。
其他的丫鬟听到声音都不敢进屋,夏月收拾完破碎的茶盏,估摸着时间端上来一盏茶:“世子夫人,喝口茶润润嗓子。”
谢嫣然将帕子用力拍在桌子上,才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去查!哪来的帕子?是不是府里的丫鬟不安分。”
夏月是从小伺候谢嫣然的,对于谢嫣然的脾气已经见怪不怪:“世子夫人,请恕奴婢多嘴。”
“说。”谢嫣然轻轻撇了一眼夏月。
夏月斟酌着将心里的话说出口:“依奴婢看,这帕子并无图案,针脚也随意,或许只是哪个下人的,并不代表世子有了别人。若是大张旗鼓查找,反而容易惹恼了世子。”
谢嫣然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眼睛朝她看来,夏月鼓起勇气继续道:“奴婢之前打探过,世子爷成婚前身边并无特别的女子,所有的近身伺候皆由言一言二负责,如今与您才成婚不久,与您关系和睦,琴瑟和鸣,更没必要突然打丞相府的脸。言二既然敢把这帕子送来,便是世子和言二心里都十分坦荡。”
夏月的话抚慰了谢嫣然愤怒的情绪,但是她还是提出疑点:“可是这帕子上有一股极淡的味道,不是世子的味道,若是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说完她又拿起帕子闻了闻,帕子长时间放在有熏香的屋子里早已融入了熏香的味道,谢嫣然又烦躁了起来:“我总觉得那味道萦绕在我脑子里。”
夏月拿过帕子,仔细闻了闻,只闻到属于谢嫣然的熏香味:“这气味很快便消散了,不是更证明了世子用了这帕子便送回院子清洗了,若是世子真有鬼,不该把帕子自己收好吗?”
谢嫣然彻底放下心来,拉起夏月的手:“好夏月,多亏你开解我。”
夏月也松了一口气,谢嫣然的性子她也算清楚,因着是丞相府唯一的嫡出小姐,对外娴雅端方,蕙质兰心,对内却是十分傲气的,她的才学在上京女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加上丞相府的地位,她一直是被捧着长大。
世子面如冠玉,她第一次见到世子便害羞地同意了婚事。二人的婚事也满京艳羡,魏国公有实权,世子上进,所以她不愿意她的婚姻中有一丁点不如意。
最后,谢嫣然命夏月烧了那条素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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