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人声直到后半夜才散。
顾蘅断断续续醒了好几回,每次醒来都侧耳听一会儿。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终于安静了,她反而睡不着了。
天刚蒙蒙亮,青萝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急,放下铜盆时压低声音:
“姑娘,正院那边天没亮就忙起来了。奴婢去提热水,看见周嬷嬷领了好几个人在清点库房的东西。”
顾蘅坐起身:“清点库房?”
“可不是么。”青萝拧了帕子递过来,“听说是大小姐的嫁妆单子还没最后定下来,夫人要赶在这个月理出来。库房门大敞着,搬了好些箱笼出来,院子里全是人。”
顾蘅接过帕子擦了脸。
昨夜父亲带同僚回府,嫡母在席间提起“大小姐的婚事也定了”——那句话是说给旁人听的,也是说给府里人听的。
从今往后,顾府的头等大事,就是嫡长女出阁。
“正院那边传话了没有?”她问。
“还没。”青萝说,“不过奴婢瞧着,怕等一会儿就要叫人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蘅姑娘——夫人请您去正院,各院的姑娘都叫了,说有事交代。”
“……知道了。”
顾蘅站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确认没什么不妥,才往外走。
走出庶女院时,她发现走廊上丫鬟的脚步比平日急了许多。
有人在抱着一匹匹绸缎穿过月亮门,有人在搬动桌椅,正院的方向隐约传来说话声和器物碰撞的声响——整座府邸像一锅被烧热了的水。
正院里果然热闹。
廊下堆着好几口敞开的箱子,里面露出绸缎的一角。
几个丫鬟正蹲在箱子前清点数目,旁边站着两个管事婆子,手里各执一本册子,口里念念有词。
周嬷嬷站在库房门口,指挥着人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搬进搬出。
正堂的门大敞着。
顾蘅走进去时,嫡母正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单子。堂上还站着一个丫鬟,随时等着传话。
顾婉坐在嫡母旁边,今日穿了一件银红织金褙子——正是上回从东市带回来的那匹料子做的。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上一对白玉坠子,整个人明艳照人。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扫过走进来的庶女们时,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
顾蓉坐在另一侧,月白褙子,安安静静的,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茶盏里的浮叶上。
庶女们照旧站成一排。
嫡母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大小姐的婚事定在明年开春,日子已经合过了。接下来几个月,府里要忙这件事。你们各院都安分些,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是。”庶女们齐声应道。
嫡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顾蘅身上:“蘅姐儿。”
“母亲。”
“你年纪最长,做事也稳妥。这些日子你多看着些底下的人,别让丫鬟婆子们偷懒耍滑。”
顾蘅垂首:“是。”
“还有你们。”嫡母的目光扫过其他庶女,“大小姐出阁是顾家的大事。你们都是顾家的女儿,该帮衬的帮衬,该回避的回避。做什么事之前,先想想自己的身份,别丢了顾家的脸面。”
顾蕙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里绞着。顾芷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顾茉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虚空里,嘴角抿成一条线。
嫡母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这些日子周嬷嬷会带你们几个看看库房里的东西,学学怎么看料子、怎么分等级。往后——你们出阁,也用得上。”
堂上安静了一瞬。
庶女们的婚事——这是府里极少提起的话题。平日里大家都默契地绕着走,仿佛不提,那一天就不会来。可嫡母今天轻描淡写地把它摆到了台面上。
顾蘅的手在袖中微微收拢。可她的面上不显波澜。
“是。”她跟着其他庶女一同应道。
嫡母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都散了吧。蘅姐儿留一下。”
庶女们鱼贯而出。
顾蕙经过她身边时,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安。顾蘅冲她微微摇了摇头。顾芷和顾茉低着头从她身边过去,都没有抬眼。
堂上只剩下嫡母、那个丫鬟和顾蘅三人。
嫡母拿起桌上的一张单子,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蘅姐儿,你母亲的忌日快到了吧?”
顾蘅怔了一瞬。
她没有想到嫡母会提起这个。
“……是。下月初十。”
“嗯。”嫡母放下单子,语气平淡,“到时候让周嬷嬷备些纸钱香烛,你去烧一柱。虽说府里规矩多,但你母亲毕竟生了你一场,不该忘了。”
顾蘅低下头:“……多谢母亲。”
“去吧。”
顾蘅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走出正堂时,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
她站在廊下,手指还在袖中微微掐紧。
她回到庶女院时,顾蕙已经等在廊下了。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阿蘅姐,夫人留你做什么?”
“……没什么。问了我几句话。”
“问什么?”
顾蘅顿了一下:“问我母亲的忌日。”
顾蕙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蘅没有再多言,走进屋里,在窗前坐下。
顾蕙跟了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放低声音:“阿蘅姐——你说,夫人今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就是——‘往后你们出阁也用得上’那句。”顾蕙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她是不是已经在给我们相看了?我娘昨儿也跟我提了一嘴,说近来府里有媒人来过,不知道是不是替谁打听的。”
顾蘅的手顿了一下:“……你娘还说什么了?”
“没说准。”顾蕙摇了摇头,“她就是让我安分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夫人生气。可我越想越怕——你说,万一夫人给咱们随便指一门亲事,那怎么办?”
话落在空中打着转,顾蘅看向窗外。
院子里,秋日的阳光撒落在地面上,明亮,却并不暖。
庶女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知道归知道,当这一天真的逼近时,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
“阿蘅姐?”顾蕙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顾蘅收回目光,“她提了,说明这件事已经在安排了。急也没用。”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顾蕙急了,“那可是咱们的终身大事!”
“急有什么用?”顾蘅看着她,“去跟夫人说‘我不要你安排的亲事’?她只会说一句——庶女的婚事,本就该由嫡母做主。”
顾蕙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青萝端着茶走进来,见两人都不说话,把茶盏放下,低声说了句:
“姑娘,您也别太往心里去。大小姐的婚事还没办完呢,轮到您这儿,少说还有大半年。”
“大半年。”顾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枝桠上,“大半年,很快就过了。”
青萝张了张嘴,小声嘀咕“这不是还有……”,垂下头,未再开口安慰。
顾蕙坐了一会儿,见顾蘅不想再说话,便起身回了自己屋。
屋里只剩下顾蘅一个人。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风吹落的几片枯叶,沉默了很久。
枯叶在青石板地面上打着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她忽然想起祠堂那卷旧卷宗上最后那四个字。
非自然故。
母亲的死——那卷宗里没有写清楚。她以前不敢深想,可如今,她不得不想。
嫡母今天提起母亲的忌日,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可若真是毫不相干,又何必特意提起?
这时前院突然又传来搬动箱笼的声响。
那一声声箱子落地的闷响,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沉闷、缓慢,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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