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辰时就来了,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青萝开的门,看见周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笑容当时就僵在脸上。
她回头看了里屋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周嬷嬷,姑娘还没起——”
“那就叫起来。”
周嬷嬷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头,晨光映着她半张脸,没什么表情。身后两个婆子垂手站着,等着吩咐。
顾蘅在里面听见了动静。
她没有叫人,自己穿好衣裳,拢了拢头发,缓步走出。
“周嬷嬷。”
“蘅姑娘,”周嬷嬷微微欠了欠身,“老奴是来传夫人话的。”
顾蘅站在门内,顿了顿。
“夫人说,府里近来用度紧,各院的开销都要减一减。庶女院这边,月例从七钱减到五钱;院里伺候的人手也多了一个,要调一个去大厨房帮忙。”
青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庶女院统共就两个人。
她和洒扫的翠儿。调走一个,往后连个换班的都没了。
“还有,”周嬷嬷顿了顿,“族学那边,先生这几日有事,暂且停课。姑娘不必去了,什么时候复课,夫人会派人来知会。”
这句话落下来,院门口的气氛骤然一凝。
族学停课?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一夜间就停了?
连旁边两个粗使婆子都互相看了一眼。
顾蘅站在门内,蹙起了眉,又极快恢复平静如水的模样。
“……女儿知道了。”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个婆子鱼贯而出,庶女院的门重新合上。
青萝等脚步声远了,才转过身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姑娘——”
“别在外面说。”
顾蘅转身进屋,青萝跟着进来,关上了门。
一进门青萝就憋不住了:“七钱减到五钱——满府里庶姑娘的月例本来就最低,还减?大厨房那边不缺人手,偏要从咱们院里调!还有族学——什么叫先生有事?分明就是——”
“青萝。”
顾蘅的声音不重,但青萝立刻住了嘴。
顾蘅在窗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调走的是谁?”
“……肯定是翠儿。”青萝的声音闷闷的,“奴婢是您屋里的人,她们不敢动。翠儿在院里做洒扫,没根基,调走就调走了。”
顾蘅垂眼看着桌面,没有接话。
青萝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问:“姑娘,您就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
“那往后族学怎么办?不去族学,姑娘怎么跟崔先生读书?”
“书在哪里都能读。崔先生那里——”顾蘅顿了一下,“自然会想办法。”
过了片刻,她开口:“你一会儿去后街一趟。”
青萝愣了一下:“还去?”
“去。”顾蘅的目光落在窗外,“不必蹲守,就在街对面等着。郑先生若是看见你了,自然会过来。”
“您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过来?”
“他昨天看见你了。”
青萝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可他万一装作没认出来呢?”
“他不会。”
“姑娘怎么就这么肯定?”
“账房先生的眼神最毒。”顾蘅说,“他昨日在门口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一句话没说,但该看的都看在眼里了。他既然认出了你是谁的人,自然知道你会再去。”
青萝想了想,没有再问了。
她换了一身不打眼的旧衣裳,从后门绕了出去。
后街比昨日冷清。
秋风吹得街角的枯叶打转,酒馆门口没什么人。青萝在街对面寻了个避风的墙角站定,拢着袖子,假装在等人。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郑先生从巷口走了出来。
他今日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低着头,走得不快不慢。到了酒馆门口,他没有急着进去,先在条凳上坐下,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伙计端出酒来。他接过,慢慢喝了一口。
青萝站在街对面,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郑先生却忽然抬起头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朝巷子口的方向。
青萝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街道,走到酒馆门口,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假装在看墙上的招贴。
郑先生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声音很低:“你是昨日上午在后街角蹲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那个丫鬟。”
青萝的手心出了汗。
“……先生好眼力。”
“顾府庶女院的,”郑先生说,“蘅姑娘的人。”
青萝咬了咬唇,忍不住问:“先生怎么知道我是蘅姑娘的人?”
郑先生端着酒碗,目光落在碗沿上。
“能在后街蹲一个时辰不走的内宅丫鬟,”他说,“全府只有蘅姑娘屋里的会这么干。”
青萝一愣,不知这话是夸是贬。
“那先生怎么又肯告诉我了?”
郑先生没有看她。
“你家姑娘托老张头打听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说,“蘅姑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要查的事,我不说,她也会从别处问到。”
郑先生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用袖口慢慢擦了擦嘴角。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看着街对面灰蒙蒙的瓦檐。
“永和十五年到十八年的账,这几日有人来翻过。”
青萝的呼吸一滞。
“什么人?”
“不知道。”郑先生的声音平平的,“来人戴着帽子,压得很低,没有通名姓。但账房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是有人拿钥匙打开的。”
“钥匙在谁手里?”
郑先生端起碗来,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身,将碗放回桌上。
“回去告诉你家姑娘。这件事不是她能查的。再查下去,我怕她收不了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青萝站在酒馆门口,秋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看着郑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顾蘅还坐在窗前。
桌上摊着崔先生那本手抄本,旁边搁着一支笔,纸上的字才写了一半。
青萝关上门,把在后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郑先生说,永和十五年到十八年的账,有人来翻过。钥匙不是撬开的——是有人拿钥匙打开,翻完了再锁上的。”
顾蘅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动。
“他说是什么人了没有?”
“没有。说那人戴着帽子,压得很低,没看清脸。”
顾蘅沉默了片刻。
“他还说什么了?”
青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郑先生说——这件事不是您能查的。再查下去,怕您收不了场。”
顾蘅伸手翻了一页书,指尖在页角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知道了。”
青萝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姑娘,还有一件事。”
“什么?”
“门房的老张头说,明日曲江池有诗会。几府的公子都去——翰林院的沈大人也在受邀之列。”
顾蘅的手指顿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书页。那句批注在纸页间一闪而过,她没有去按。
“……诗会。”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说是几府的公子们凑的局,”青萝的声音小了下去,“可惜咱们府上没人去。”
顾蘅没有接话。
嫡母禁了她的足。
别说诗会,连庶女院的门她都出不去。
“姑娘,”青萝小声问,“您说……郑先生说的那个翻账册的人,会不会就是上回老张头说的那个面生人?”
顾蘅想起昨日青萝说——郑先生转身时,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人与他擦肩而过,郑先生还点了点头。
那个人,和翻账册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又或者——账房的钥匙不止一把。另一把在谁手里?
“您说,”青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翻账册的人,会不会就是跟郑先生点头的那个?”
“不管是与不是,”顾蘅说,“有人比我们先了一步。”
“那您打算怎么办?”
“先等一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先把翠儿的事安顿好。”顾蘅说,“往后院里只剩你一个,活计重了,别在外人面前露出怨气。”
“奴婢省得。”
青萝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姑娘,郑先生那话——您当真不查了?”
“查。”
青萝一愣:“可您方才说等——”
“等,不等于不查。”顾蘅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青萝没有再问,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正院那边传来人声,热闹都是那边的。庶女院安安静静的,像被遗忘的空屋子。
顾蘅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她将笔搁回笔架上,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笔杆上被磨出的凹痕。
明日曲江池诗会。
青萝端着油灯走进来,轻声问:“姑娘,还不歇息?”
“就歇了。”
青萝将油灯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明日那诗会——”青萝的声音很小,“要不要奴婢再去门房听听?”
顾蘅摇了摇头。
“不必了。听了也只是听了,又出不去。“
青萝低下头,不再问了,转身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顾蘅的目光掠过窗外。正院的灯已经亮了。
她收回视线,伸手翻开桌上那本手抄本。指尖停在“非战之罪“四个字上。
片刻后,她合上书,吹熄了灯。
明日。
每日两更,午前午后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第24章 冷遇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