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约六百年前,盛景辰从上天界跳下人间。因为走的匆忙,便没有过天梯,是直接跳下来的。可惜,他也没能找着萩香,反而把自己困在了凡间——人间灵气稀薄,而他又未正式修道,从前灵力都是用的上天界现成的。在这么个前提下,尽管盛景辰只在人间待了两天,他也难以找到合适的办法回去了。但他不后悔,萩香是他派下来的,现在人不在了,他去找了,虽然连人家影子都没有见着,好歹也算鞠躬尽瘁,心中好受了些。
在人间的第三天,盛景辰开始为自己考虑了。他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也已经饿了好多天了。
原来在天上时,盛景辰看过不少话本子。话本子上总是说,某年某月某天,某某神仙,恰巧偶遇一个乞丐,出于好心,那位神仙给了乞丐一个瓷碗,并告诉他:“此乃神物,你若是饿了,便闭眼用左手往神碗里一抓,就能抓到你想要的吃食。”乞丐连忙谢过神仙,接过神碗后照做,果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有别的话本子上说的是落魄书生,偶遇天仙,天仙与他成婚后,倾尽全力供那人读书。最后书生一举高中,带着天仙从此过上了不愁吃不愁穿的好日子。
只是当时觉得这些故事一个比一个离奇荒谬,都是囫囵吞枣大致看过,看下来也就记得如上所述的了。
但现在的盛景辰后悔死了!!!从前他看了这些故事,要与天师聊聊,那也只是笑嘻嘻的指着书上的那一排小字儿问天师:“天师猜猜为什么神仙要乞丐伸左手?”一般这种时候,天师就算知道答案也会摇摇头,要盛景辰解惑,但这一回,天师却是真的看了半天一点思路也没有。天师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于是盛景辰又笑得纯真,道:“因为自古以来,男左女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而且自古以来,神仙救的乞丐一般是男子。现在想来年幼时的天真真的很令他后悔,当初他怎么就没问问这番离奇荒谬的事是否真实存在,又是否不限地方,随便个神仙遇着个乞丐都行,还是一定要挑个地方。
显然,此刻的盛景辰已经没有余力挑地方了,他被饥饿折磨了那么多天,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开始发烧了。
天开始下起小雨。雨点儿如黄豆粒大小,颗颗砸在盛景辰身上。
盛景辰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他已经感受不到雨点儿砸在身上了,他听不见肆掠的风凛凛的刮着,以及,他看不清眼前来了一个什么人……
不知什么时候,盛景辰晕了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大病初愈,缓缓醒来。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外衣被人除去……而身上的里衣也不是自己原来穿的那件了。
现在满脑子奇葩故事的盛景辰坚信自己遇见了他生命中的贵人,并且自己的这位贵人多半是那落魄书生遇到的天仙之类的。
虽然自己不是书生,但对不住他眼下确实落魄。
“我决定了,以后,我要考取功名,带着她过好日子,即便发达了也不离不弃,不叫娘子真心错付!”
然后,刚一说完,他就后悔了。
盛景辰盯着眼前来给自己送药之人看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承认了他的的确确是位公子,而且还是个凡人。
那人觉得他行为动作奇怪,便伸手摸了摸盛景辰的额头,不解道:“这烧不是退了吗?难不成真给你烧成傻子了?”
盛景辰闻言,赶忙解释道:“没没没,我很清醒。”
想来方才那番话也不过是江浔疾拿来刺激盛景辰的,见人彻底清醒了,便伸手将药端给盛景辰。
盛景辰脑子里依旧是那些离奇故事,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顺手接过药便开口道谢:“多谢娘子……”后来他元神归位了才意识到自己言错,情急之下来了个急转弯:“……梁公子。”
江浔疾爽朗的笑了,道:“阁下怎知我姓梁?”
盛景辰听见那人笑了,还以为自己瞎猫碰上死耗子真猜对了,下意识去看他。
这一看不知道,一看就要吓死个人!不管眼前之人姓梁与否,但他如何也当不起这一声“公子”啊!
眼前之人一身粗布,且衣服过于宽大厚重,袖口是已经洗到发白的程度。
江浔疾与他对视一眼,莞尔:“我姓江。”
盛景辰顺着台阶就下,道:“哦哦,不姓梁,姓江啊。哎,朋友,怎么称呼?”
“江浔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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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家中的老伯回来了,江浔疾跟老伯简单聊了几句,便拉着盛景辰要介绍。
“这位是渔伯伯,出海打鱼的,我平时也会跟着去。”
盛景辰颇有些不好意思,只低着头,不敢去看渔伯伯。
“哈哈哈,啊,怎么称呼呢?”渔伯伯一边解下斗笠与蓑衣递给江浔疾,一边问。
闻言,江浔疾脚步顿了顿。过了一会儿,他才艰难的转身,对渔伯伯解释:“伯伯,他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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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当渔伯伯反复向他确认他的确没有名字时,他的心里很慌张。这是从小到大,他第一次骗人。
“…伯伯,我的确没有。但之前在幽州时,大家都叫我小十五。”
“南国幽州?你从前住在那儿?”
“是流浪到那儿的。”
“你家人呢?”
“我记不清了。不过,我觉得我应当是没有家人的,我流浪了好久,都不见他们来找我。”
“这样啊,你愿意留下来吗?”
“这样好啊,这样,我就不用流浪了。我愿意。”
……
渔伯伯确认了几番,却并没有为难他。最后,渔伯伯打算自己给他起个名字。
叫什么名字不难想,小十三,小十六的乱起都行。最令人头疼的是,他该姓什么。
“姓苏怎么样?邶郇国国姓。”
“好啊。”
这会儿的盛景辰就像个没主见的小孩儿,渔伯伯问什么,他都说好。
姓苏,叫什么好呢?渔伯伯原也想乱起个了事,但此刻赐姓国姓,他又觉得这样不妥。
要起个好听好看有寓意能够配的起国姓级别的名字,这倒是把渔伯伯难住了,他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他觉得,自己想不出什么好的名字来。
“安乐,你来看看,起个什么名字好呢?要好听点儿的。”
江浔疾笑着过来,却道:“要不就先叫他‘小十五’凑合着用,等哪日有了合适的,再添上去。”
盛景辰也冲江浔疾一笑。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不觉得布衣是贱民了,他已经透过江浔疾和渔伯伯那身粗布衣服,发现了他们的朴实善良。
后来,盛景辰发现自己会算命,并且还挺准。为了减轻渔伯伯和江浔疾身上扛的压力,他开始出摊算命。小半年下来,竟不比渔伯伯和江浔疾每天辛辛苦苦早出晚归挣的少。他也因此得了个诨号,叫“半仙”。得知此事,江浔疾灵感乍来,给盛景辰的名字补上了,叫“问仙”。
“‘苏问仙’,嗯,不错,这名字好听。”
渔伯伯由衷感叹:“安乐果真是有才学的。”
“那是!”
从此,世间再无盛景辰,取而代之的,是苏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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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界太子盛景辰与花神萩香的消失,极大的引起了众仙的注意,他们觉得,这很有可能是鬼界设的局。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正义总是排斥邪恶,却很少弄清熟正熟反,熟善熟恶。众仙们两句霸气语录一甩,就要无中生有,问责无辜。
众仙们也没有放弃寻找他们的太子,于是他们一边分发画像,一边遣人去鬼界当卧底。但他们只发了太子一人的画像,对外宣传称也只有太子,倒像是忘了萩香才是第一个出事的一般,统统闭口不提。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找了三百年,他们依旧什么也没有找着。但找了三百年,他们仍然没有放弃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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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是从渔伯伯初病那天开始的。那天下着小雨,渔伯伯原来也出不了海。但不巧的是,渔伯伯染上了风寒。
江浔疾打着伞去石先生家开了点药,现在已经回来了,刚进后厨,准备给渔伯伯煎药。
苏问仙也不闲着,他烧了些热水,倒给渔伯伯喝:“渔伯伯是不是受凉了?喝些热水吧。”
渔伯伯歪在榻上,笑着说他们两个小题大做了。
见渔伯伯还有气力玩笑,苏问仙便被眼前的假象蒙蔽了双眼,觉得这病确实不严重。他给渔伯伯倒了三杯热水后,便掩门轻声出去了。
从四年前开始,渔伯伯在得知苏问仙志在读书后,便不再让苏问仙出摊算命,送他去了学堂。从此苏问仙勤学苦练,立志上岸。但现实是真的很残酷,就比如去年,他第二次去参考秀才,依然没考上。虽然他心有些摇摇欲坠,但渔伯伯总是劝他,总有一天会考上的。此后,苏问仙更加勤奋了。
这会儿他又在看书,看的是《金瓶梅》。但没看多久,他就不得已把书放下了,因为渔伯伯叫他。
江浔疾煎的药渔伯伯早喝了,按理说,面色应该是要比早上好一些那才是正常,但现下的伯伯无精打采,连眼睛也没睁开。
“……问仙?”
苏问仙心中预料不好,转身想去把江浔疾叫来,却被床上病危的中年人叫住:“你们啊,都一个样。怎么我叫安乐,安乐就想把你叫来,我叫你呢,你也想去叫安乐。不去叫他,我们单独说说话。”
苏问仙依言在床边坐下。
“我没有得风寒,问仙不用担心。”渔伯伯声音很小,也很柔和得令人心安。
苏问仙莞尔,“那伯伯要好好吃饭。听安乐说,早上他端来的粥你没喝。是吗?”
渔伯伯笑了两声,避开话题,道:“我从前就觉得,问仙是神仙的娃娃。后来你算东西又准。我真庆幸当时没给你取名叫‘小十二’。”
苏问仙默默听着渔伯伯这么一搭没一搭的絮叨,等他停下来,才开口道:“伯伯,问仙是人。”
渔伯伯什么也没有说,闲扯两句后就摆手说要休息了。
苏问仙又轻轻的掩门走了,心想自己以后还是找个机会把事情讲清楚。但此时的他哪知,他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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