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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寸隙生澜

夜静得彻底,窗外的晚风被楼宇阻隔,透不进半分凉意,密闭的小房间里,只剩白炽灯恒久不变的暖光,和两道压抑许久、濒临失衡的呼吸。

刷题的节奏早已乱了章法。

先前尚且能靠着惯性落笔、靠理智克制心神,可经过方才指尖那一瞬短暂相触,两人之间绷着的那根无形弦,便彻底失了平稳。细微的震颤不散,密密麻麻萦绕在方寸书桌之间,无声磨着两人的耐性与克制。

朱佳泽捏着笔的指尖微微发僵,温水的余温早已散尽,掌心只剩一片微凉。他盯着卷面的压轴大题,字字句句都认得,组合在一起却全然入不了眼。

满脑子都是朱佳伟。

是他刻意放平的声线,是他眼底藏不住的暗沉,是他递水时刻意避让的分寸,是他明明万般不舍,却偏偏要装作疏离克制的模样。

同源骨血,同一张眉眼,他们太懂彼此的每一分伪装。

旁人看是兄友弟恭、岁月安稳,只有他们知道,这朝夕相对的每一秒,都是在隐忍里凌迟。

他微微侧眸,余光不受控制地偏向身侧的人。

朱佳伟坐得端正,脊背绷得笔直,是多年养成的、最规整的姿态。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灯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握笔的指节用力泛白,落笔极重,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比方才更沉、更急促的沙沙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紧绷。

他在逼自己专注。

逼自己无视身侧少年的存在,逼自己压下胸腔里汹涌翻涌、随时可能破笼而出的爱意与贪念。

朱佳泽看得心口发堵。

二十八天的倒计时悬在头顶,像一把钝刀,日日悬割。他们并肩奔赴同一个终点,却从不是为了彼此。这场并肩同行的青春,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同途殊归,有缘无份,骨血为枷,世俗为狱。

鬼使神差地,朱佳泽轻轻动了动腿。

膝盖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朱佳伟的膝盖。

很轻的一下,像风吹叶落,像萤火掠空,轻到外人绝对无从察觉。

却是打破死寂的惊雷。

朱佳伟的笔尖骤然一顿。

墨汁在洁白的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黑点,狼狈又突兀,像他们被规矩困住、无处安放的心意。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骤然停滞半拍。

他没有抬头,没有侧目,甚至没有丝毫肢体上的闪躲。依旧维持着笔直的坐姿,依旧是认真刷题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点细微的触碰,顺着骨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击溃了他整晚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所有反复默念的分寸底线。

是同源的温度,是刻入骨髓的熟悉触感。

是他贪了近二十年,却永远不能光明正大触碰的人间念想。

“别闹。”

良久,朱佳伟才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厉害,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平稳冷静,藏着一丝濒临失控的紧绷。

不是斥责,不是愠怒。

是哀求。

哀求他安分,也哀求自己清醒。

别在最后的二十八天,别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别在这最端正、最体面的兄弟身份里,彻底越界,彻底毁掉两个人仅剩的安稳。

朱佳泽的心猛地一缩。

那一点莽撞试探的勇气,瞬间被这声沙哑的叮嘱击碎,细碎地落进心底,砸出一片酸涩的荒芜。

他没有收回膝盖,也没有再靠近。

就维持着那一点若即若离的触碰,一寸寸感受着身侧人僵硬的躯体,感受着两人之间无声的拉锯与对峙。

他知道自己不对。

知道这是逾矩,是任性,是在撕开彼此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平静,是在给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徒增无解的煎熬。

可他忍不住。

太憋了。

憋在日复一日的规矩里,憋在世人既定的认知里,憋在永远只能做兄弟、永远不能说心动的宿命里。

他想贪一点点纵容,要一点点偏爱,哪怕只有寸许缝隙,哪怕代价是两人一同沉沦痛苦。

“我没闹。”朱佳泽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隐忍的哽咽,细若蚊蚋,“就是累了。”

最寻常的借口,最苍白的掩饰。

骗得过世人,骗得过师长,唯独骗不了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彼此。

朱佳伟闭了闭眼,眼底的暗色彻底沉了下去,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太懂朱佳泽的小心思,太懂这看似无意的触碰背后,藏着怎样隐忍的渴求与委屈。

可他不能回应。

一分一毫都不能。

他是兄长,是年长几秒、就注定要背负更多责任与克制的人。他要护住朱佳泽的名声,护住朱佳泽的前途,护住他干干净净、坦荡明亮的人生。

所以所有的汹涌,所有的贪恋,所有不甘与不舍,只能他自己吞,自己扛,自己烂在骨血里。

他缓缓、极其缓慢地,微微错开膝盖。

只是一寸的距离。

便彻底隔绝了彼此的温度,斩断了那点危险又贪恋的纠缠。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隐秘的暧昧可能。

这一刻的疏离,比任何冷漠的斥责都伤人。

朱佳泽睫毛剧烈地颤了颤,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湿意与落寞。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胀、发闷、密密麻麻的疼。

原来真的不行。

哪怕四下无人,哪怕深夜寂静,哪怕他们心意相通、彼此惦念,哪怕只是一寸微不足道的触碰,都是不被允许的罪过。

骨血同源,是天赐的羁绊,也是终生的桎梏。

“累了就趴会儿。”朱佳伟重新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温和,完美掩去方才所有的失控与挣扎,重新戴上了最标准、最得体的兄长面具,“我看着时间,十分钟后叫你。”

依旧是温柔的关照,依旧是妥帖的纵容。

只是这份温柔里,多了一层冰冷的、无法逾越的界限。

朱佳泽没应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白的卷面,看着纸上密密麻麻却毫无意义的公式,鼻尖微微发酸。

他乖乖收回自己的腿,端正坐好,重新拿起笔。

可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纸面。

一滴,很轻,很快,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小片纸絮。

他抬手极快地擦去,动作利落又隐忍,不肯让身侧的人看见半分脆弱。

不能哭。

不能闹情绪。

不能拖累他,不能牵绊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毁了两个人的未来。

可心里那道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裂缝,彻底崩开了。

原来所谓的朝夕相伴,所谓的并肩相守,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贪念,一个人的沉沦,一个人的求而不得。

朱佳伟看似平静的目光,透过余光,将他所有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那一滴坠落又迅速擦去的泪,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疼得他呼吸发紧,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起来。

他多想伸手抱住他,多想揉一揉他泛红的眼尾,多想告诉他不用忍、不用乖、不用逼自己面面俱到。

多想告诉他,我也疼,我也贪,我也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独自隐忍、独自难过、独自收拾满心破碎的情绪,只能僵硬地握着笔,假装视而不见,假装心如止水。

最残忍的偏爱,大抵如此。

我护你周全,予你温柔,守你岁岁平安,却唯独,不能爱你。

房间重归死寂。

笔尖沙沙的声响再次响起,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平静。

两道影子依旧在灯光下紧紧相依,密不可分,温柔坦荡。

可影子底下的两个人,早已千疮百孔,各自煎熬。

一寸书桌,隔开山海。

一盏灯火,困住余生。

他们依旧并肩坐在无尽的夜色里,奔赴着同一场盛大的终点。

只是无人知晓,这场万众期待的盛夏终章,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他们终生无解的离别。

风过窗隙,携来深夜微凉。

心事沉底,爱恨皆藏。

寸隙之澜过后,只剩更沉、更痛、更无解的隐忍,深埋骨血,至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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