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亚城中，恢弘的金属色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四周是高耸的城墙，门前有重兵把守。
这里是外区与中心区的隔离带，区分精英与平民的分界线。
因有联盟军把守，外区无人敢靠近这里。
而今天，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隔离带前已被清场，普通巡逻队自大门鱼贯而入，驻守的士兵纷纷换了人，每个人都严阵以待。
押送嘉尔的车向着隔离带驶去，时钟的指针缓缓移向8点，隔离带被笼罩在高耸城墙的阴影下，格外肃穆。
嘉尔两只手被五花大绑在身后，无法动弹，他没有记忆，但不代表愿意承担莫须有的污名。
如果那位被称为人类救世主的叶云将军真如所有人所说，强大且受人爱戴，他不信自己会蠢得去杀这样一个人。
动机是什么？又有什么好处？
太可疑了。
嘉尔紧紧夹住指间的微型注射器，里面漂浮着淡蓝色的液体。那是能够强化基因的药剂，他从监狱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藏在自己身上的。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嘉尔为失忆前自己的高瞻远瞩暗暗庆幸，更让他庆幸的是，联盟军没有选择直接在监狱偷偷将他击毙。
这一针打下去，他虽没有信心打过所有联盟军，但体能的增强，借着夜色，他有信心成功逃离这里。
嘉尔竖起耳朵，聆听两边的动静，心里暗暗计算着周围联盟军的人数。
只要出了隔离带，离开中心区，凭着他的基因改造技术，无人能找到自己。
他只需静静的等待时机。
可就在这时，车子猛然刹住，轮胎与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惯性让车上的人不由自主向前倒去。
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交谈，似乎有人要过来，而有人在阻拦。
好机会，嘉尔准备趁乱执行自己的逃离计划，却听坐在副驾驶座的那位军官惊声道：
“叶影？！你怎么在这儿？”
叶影？
嘉尔被蒙着头，看不清前方，他只听到周围一阵混乱，金属碰撞的杂乱声过后，一个人的脚步声踏着石砖地面一步一步向车子这边走来。
脚步声很重，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心脏，嘉尔直觉觉得那人是冲自己来的。他连忙藏起注射器，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了那个人在车边站定。
遮眼前的黑暗突然消失，他头上的布罩被摘了下来，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头上方传来，听着比监狱里的寒夜还要沉冷：
“果然是你！”
嘉尔茫然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灰黑色的眼睛。
像山中汹涌的冷雾，又像寒冬幽深的黎明。
他似乎见过这双眼睛，那个人一直在梦中遥望他，注视他。
头疼欲裂，碎片般的记忆如浮光掠影，有声音层层叠叠在他耳边呓语：
“杀了我！”
“没关系，请不要自责，好好活下去，等我们再一次。。。。”
再一次什么？嘉尔迫切想知道。
可一切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叶。。。云。。。。，叶。。。。影。。。。。”
嘉尔痛苦的扶住额头，等他再回过神来时，叶影已将枪口对准了他：
“赎罪吧。”
“砰”一声枪响，叶影毫不犹豫叩响扳机，子弹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嘉尔胸膛。
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短暂的安静之后，周围顿时炸开了锅，人群中惊叫的声音，联盟军的怒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而漩涡中心的嘉尔什么都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自己漂浮在大海中，被海潮裹挟着渐行渐远。
他其实想问问这个人：我是不是见过你，在很久以前？
***
枪声被夜色吞没，星空下的乌利亚城依然静谧，隔离带的陡然生变并不影响整座城的灯火通明，远远看去，万家灯火充满生机。
就好像那场洪水从未发生，人类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
夜风从城市上空飘过，将城里人类的气息吹向旷野，吹向黑黢黢的原始森林。
在那里，总有东西对这气味垂涎欲滴。
不一会儿，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一人多高的大蜘蛛赫然出现在平原之上，向着乌利亚城爬行而来，两对铜黄色的复眼像嵌在身体上的四只探照灯，八个尖锐修长的节肢随着它的移动，在柔软湿润的土地上凿出一个个兵乓球大小的洞。
蜘蛛很快贴近城墙，它迫不及待渴求着城内的食物，乌利亚城高耸的墙壁对它算不了什么，无论是攀爬还是跳跃，它都可以轻易越过那堵墙。
宛若探囊取物。
可就在它靠近城墙的那一刻，空气中突然出现一堵泛着金光的墙壁，墙壁上流动着磅礴的电流在蜘蛛撞上去的那一刻毫不留情灌满它的全身，皮肉在电流的作用下滋啦作响，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须臾的功夫，那巨型蜘蛛便被烧的只剩一条腿儿，孤零零的躺在一片灰烬中。
一切恢复了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唯有那张笼罩全城的神奇墙壁，在黑夜之中若隐若现。
这一幕分毫不差的落入乌利亚城正中心，一座金属色半圆形建筑之中的屏幕上。
玫瑰堡垒。
屏幕边上，站着一位身着军装的高大人影，制服上的徽章昭示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联盟军的元帅，乌利亚城的执政者，人类最后的统治者。
他面前是由巨大的透明材质围起一座中心花园，花园中空，一朵含苞待放的绯红色玫瑰花静静浮于空中。
玫瑰外被一层层特殊材料制成的，相互嵌套的圆环包裹着，组成一个小型的“戴森球”【注释1】，散发着金色的光辉。
那是代表能量充沛的光芒，这里的人都知道，如果不是有“戴森球”吸收控制玫瑰的能量，这朵神奇的花儿大概能把整个乌利亚城烧穿。
球体外层延伸出细细的网，穿过玫瑰堡垒的顶端，向着城市四周发散开来，将能量传送各家各户，并在城市外围形成一堵若隐若现的墙，烧穿蜘蛛的那堵墙——
“摩西之界” ，足以抵御一切外界入侵的绝对防御。
“不得不说，在罗德的带领下，玫瑰堡垒为人类的生存做出了巨大贡献，甚至超越了黑塔，对么，吴御上将？”元帅看着屏幕中的一幕，对他身后刚刚站定的军官说。
国字脸的军官眼神坚定，眉目硬朗，沉声道：“您不必谦虚，一切的背后，都离不开您的英明决策。”
元帅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这么晚来找我，什么事？”
吴御：“牧野原那边传来消息，实验体2号，嘉尔克莱因已被击毙。”
元帅没有回头，缓了半晌，才低声道：“可惜，玫瑰堡垒少了一位生物基因领域难以被取代的天才。”
“只是。。。。”吴御欲言又止。
“？”
“他是在隔离带前被叶影击毙的。”
元帅微微眯起眼，冷冷的月光透过上方的采光玻璃洒在他半边脸上，让这张颇为平易近人的面容变得阴鸷。
“消息泄露了？”
“尚不可知，但请阁下息怒，嘉尔克莱因当场确认死亡，子弹直击心脏，而且尸体被叶影带走，怕是。。。不得善终。
我想叶影上校也是报仇心切，毕竟叶云将军在世时，待他十分亲厚。”
一阵沉默，直到吴御背后一滴冷汗滑落时，元帅的表情才微微松动。
他叹了口气说：“算了，毕竟那是叶云，别说他亲手带大的叶影，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应该对他感恩戴德。毕竟当初是他的坚定救援才让这么多人活了下来，也是他带领当初的特战队奋力与外界猛兽战斗，人类才能保住如今的规模。
叶影此举，情有可原。”
吴御暗暗松了口气：“是我没教导好。”
元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别谦虚了，他成长的很好，这一辈的年轻人中无人能敌，我看假以时日，便可超越叶云。”
吴御见元帅没有怪罪，抓住机会说：“但我认为把叶影放在特战队是大材小用。如今有了绝对防御摩西之界，人类已无需与外界生物抗争，特战队早已不复昔日荣光，又兼失去了叶云这个定海神针，曾经许多队里的老人，都主动要求转去城防部负责城内治安，或者直接去中后台支持部门养老。”
“有什么关系，放在特战队磨磨他的性子不好么，我刚从军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天天坐冷板凳的小兵。何况，我听说叶影上校精神上的顽疾，似乎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吴御连忙上前解释：“没有的事！他是个意志强大的孩子，那点小问题并不影响什么，我想只要日后找一个合适的OMEGA与他婚配，叶影会恢复的。”
元帅笑了笑，若有所思道：“能承受住叶影信息素的OMEGA，可不好找。”
“凭借玫瑰堡垒日趋完善的基因技术，我想总有办法的。”吴御坚持说。
元帅不置可否，他似乎并不想就这个问题深聊，转而问：
“罗德那边如何？”
罗德西伯尔教授，玫瑰堡垒的创始人与负责人，可谓站在人类智慧巅峰的第一人。
然而却执意不愿接受基因改造，始终维持着BETA的身份。
吴御一直不明白元帅为什么对一个BETA兴趣这么大，他深吸一口气，用与刚刚完全不同的淡漠语气汇报道：“。。。。罗德教授正常主持玫瑰堡垒的工作，没有丝毫不妥。”
那一刻，这位代表“强权与铁腕”的ALPHA，说一不二的元帅眼神微微变得柔和，带着一丝极为少见的无可奈何：“呵，真冷酷啊，不过倒是符合他的个性，没有用的人一律弃之如敝履，玫瑰花的力量超出所有人的预期，如今基因技术也终于可以不依赖任何人，辛苦他了。”
吴御：“罗德教授铁面无私，让人叹服。”
元帅无视他的阴阳怪气，继续说：
“说起来，罗德教授当年多么珍视嘉尔克莱因的才华。那个把基因编码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天才，拥有堪比造物主之力。这样一个人，才20出头便解决了BETA、OMEGA与ALPHA之间的鸿沟，因为他，乌利亚城那些没有生育能力的BETA只要愿意，稍稍改造基因就可以选择成为OMEGA或者ALPHA，这为人口的增加贡献了不可磨灭的功绩。”
吴御：“所以罗德当年力排众议，把他提到了玫瑰堡垒生物基因科科长的位置。”
元帅：“可世事难料，叶云身陨时，偏偏只有嘉尔克莱因一人在场，我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吴御的语气有些冷：“。。。。也许是幼年时期在地下基地的那些经历，没有为嘉尔克莱因塑造出一个正常的人格。”
元帅闭上了眼睛：“吴御，我知道你心里有困惑，包括对我，对罗德的一些作为。可人类的命运危在旦夕，既然神明赐予了我们这朵玫瑰，我们便不该放弃任何机会。所以我放任罗德去尝试，他也做的很好不是么？”
吴御垂下眼，微微屈身：“元帅心中有大局，属下跟随元帅许久，心里明白。”
元帅点点头，这话罗德与叶云都和他说过，但唯有吴御说出口，才是一颗坦荡荡的赤诚之心。
“此事，终于告一段落。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说罢，他任凭自己陷入一张柔软的沙发中：“今晚我就歇在这里，如果罗德从实验室出来，让他来找我，其他人不必进来。”
“是。”
“愿玫瑰赐予你我好梦。”
吴御躬身行了个礼，放轻脚步，向门外退去。此时卧在沙发中的元帅突然幽幽开口：“我们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对吧上将。”
声音在静谧的夜中回荡，听起来有种振聋发聩的宿命感。
“毋庸置疑，我的阁下。”吴御说。
门被轻轻扣上，一切重归寂静。
注释1：“戴森球”是弗里曼·戴森提出的用来包裹恒星开采恒星能的人造天体。这里引申为小型包裹采集玫瑰能量的球体。
实验体1号：玫瑰
实验体2号：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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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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