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安城的春天很短暂,走廊的窗户开着,但已经感觉不到细细的风了,那全都悄悄变成了藏在空气里的热浪,吹得人头昏脑胀。
梁荆琢在经理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久,站得腿都有些酸胀了,终于鼓足勇气抬手敲门。
“进来。”经理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到是他:“Rose啊,来来来,这边坐,正好我要找你聊一下续约的事呢!”
办公桌对面的微型投影缓缓降下来,上面的字体被放大到合适的大小。
合同跟上个赛季的合同大差不差,只是某些数据有所改变。
梁荆琢大致浏览了一遍,他的薪资居然上升了百分之三十,在联盟奖金方面,俱乐部的抽成也有所下调。
还有新加的一条,他续约后将持有俱乐部的股份,这不是拿了好几个冠军的功勋选手才会有的待遇吗?
梁荆琢张了张嘴,挂在嘴边的“我要退役”几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反正,俱乐部成立这些年以来,我是没见过这么好的合同。”经理感叹道。
他越这样说,梁荆琢心里就越是难受,他嘴唇微张,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我去找队医来看看吗?”经理言语关切,拿起手机要打电话叫人。
“不......不是......”梁荆琢开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沙哑,像是喉咙里滚了砂石。
“先喝口水,慢慢说,没事啊,有什么事经理都能给你担着好吧?”战队经理把水递到他手里,“怎么了?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我没谈恋爱。”梁荆琢否认。
他把头再低下一些,声音小得仿佛蚊子在叫:“我要退役。”
“要什么都没事,我去安排......”战队经理猛地抬起头来,笑容僵在了脸上:“你要什么?”
“退役。”梁荆琢重复了一遍。
战队经理一会儿叉腰,一会儿抱臂,在梁荆琢面前来来回回走了足够五分钟,最后夺过梁荆琢手里还没喝的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没发烧啊。”经理把手放在梁荆琢额头,“怎么就说上胡话了?”
“你犯什么傻啊?你自己的病你自己又不是不清楚?”战队经理的语气很冲,说得激动了还抬手拍了两下桌子。
梁荆琢当然清楚,他的腺体衰退综合症,治疗和后期养护费用要二百万,如果不是来打电竞,他可能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些钱,只能等三十岁发病的时候去死。
他的确很想活下去,可他是想跟安玘一起好好活下去,安玘被人害死,害死他的人却没有受到惩罚,他怎么还能安心地在这里追求他自己的梦想,治他自己的病呢?
梁荆琢叹了口气,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百度出来的离职原因,犹犹豫豫地开口:“世界很大......”
“嗯?怎么突然给我整哲学?”
“我......我想去看看。”
梁荆琢情绪低落地回到宿舍,战队经理最后的吼声还在他的脑子里:“这都什么有的没的?我看你最近就是太闲了,休赛期这几天没有训练赛,给你们闲出毛病来了!我去联系教练,给你们约几场训练赛,这什么理由?驳回!”
他早该知道,这个理由讲不通。
“哎哟我去,不是说这几天都不约训练赛吗?教练抽什么风啊?”打野看到群里的消息,从床上跳起来,“Rose,你刚从训练室回来?知道怎么回事不?”
“......不知道。”
上个赛季才刚刚结束一周,他们有一个半月的休赛期,按往常的情况,前半个月是不会约训练赛的。
果不其然,教练王韧在约训练赛的群里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打训练赛啊?”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收到一条回复。
【教练-王韧】:算了......
“我就说,这时候谁有心思打训练赛啊?”打野心满意足地看着群里的消息,又躺回了床上。
“叮!”梁荆琢的手机响了。
【谢唯】:梁先生,穆总说让今天之内您处理完解约的事情,鉴于您现在的合同当中需要处理违约的部分,稍后我会带我司法务部的人过去,协助您处理。
梁荆琢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
“哎?你不是刚从训练室回来吗?都说了别卷了我真服了你了!”
梁荆琢又敲响了战队经理的门。
“不是让你们约训练赛去了吗?你又来干嘛?”
梁荆琢开始抠自己的手指,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我......我不要那些奖金了,去付违约金吧,我还是想解约。”
“能给我个理由吗?”战队经理烦躁地挠了挠头,“我总得跟上头有个交代,跟你那些队友有个交代是不是?”
梁荆琢刚想开口说自己想出来的理由,门被敲响了。
“进来进来进来进来!”战队经理往椅背上一靠,“怎么都来找我?我拉赞助也很忙的啊!”
梁荆琢偏头往门口看,谢唯带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人走了进来。
稍后?这是稍后吗?稍后有这么快吗?刚刚谢唯发那条消息给他的时候是不是就在楼下呢?
“你们......你们是?”战队经理礼貌地站起来。
“您好,张经理,我们受梁荆琢先生所托,来处理他与贵公司解约的事宜。”
梁荆琢简直想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尤其是看到战队经理难以置信的神情的时候。
他也没想到谢唯会直接进来,门卫就不拦一下吗?他们就这样闯进来,开口就要接手他的合同处理事项,经理会怎么想?
“张经理,合同上有什么疑问可以跟我司法务协商,至于梁荆琢先生名下的商务合同的违约金,我司财务部的同事会处理。”谢唯看了眼手表,“希望我们在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处理完这方面的事情。”
战队经理把梁荆琢拉到一遍,嘀嘀咕咕:“你是不是让人骗了?我跟你讲,咱们俱乐部虽然不是啥大俱乐部,也是正规的,他们这......”
梁荆琢还没说话,他心里很酸,他都做出这样的事了,经理还是在关心他......
谢唯又看了看手表:“抱歉张经理,我们时间有些赶,如果您不接受和平处理的话,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不是......他是我们俱乐部的人,你说带走就带走啊?你们是什么人?”
“云城娱乐总裁特助,这是我的名片,这方面您可以不用担心。”谢唯把名片递出去。
“娱乐?”经理看着梁荆琢,问:“你要进娱乐圈?”
“没......”梁荆琢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直接跟经理说,他一个Alpha要去给另一个Alpha当情人?AO恋才是这个社会的主流,他怎么说得出口?
经理请示了上级,得到了“谢助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这人得罪不起”的回答后颤抖着手接过了谢唯手里的文件。
梁荆琢的赛季合同已经到期了,所以要处理的只有商务合同,谢唯带来的财务按最高的违约金赔付,手续上的事情很快就办完了。
谢唯将文件收入了自己的公文包,又抬手看了下时间,对梁荆琢说:“您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解决您的私人事务。”
梁荆琢眨了眨眼,他很想跟队友和教练告别,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就解约退役了,那些人真的会想要和他告别吗?
“愣着干嘛?没听到啊?二十分钟,快快快,训练室集合!”
梁荆琢惴惴不安地跟着经理走进训练室,他不知道队友和教练会怎么看待他。
“教练,经理是给我们补过愚人节吗?”打野选手在转椅上扭来扭去,“我感觉他没那么幽默。”
训练室里的人都没什么精神,直到梁荆琢和经理一起出现,经理没时间做横幅,在投屏上弄出了一张写着“Rose退役欢送仪式”的PPT。
“啊?”众人多脸懵逼。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但是Rose赶时间,先让他说吧。”
梁荆琢看着满脸震惊的大家,饱含歉意,给他们鞠了个躬:“对不起。”
他对不起大家,对不起他自己的梦想,也对不起大家的梦想。
“原因呢,我后续会告诉大家,大家都知道嘛,他的病。”战队经理的声音有些哽咽:“虽然Rose和大家共同努力的脚步到此为止了,但是大家会带着他的梦想一起,继续为了下个赛季努力,争取拿下一个冠军!”
打野选手眼泪流了满脸,好像要走的人不是梁荆琢,而是他:“我都说了,不要老是泡在训练室里,身体比工作重要啊,呜呜呜......”
梁荆琢也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心脏好像有细密的碎玻璃在割,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
“好了,不怪你,只是可惜了,你真的是一个好苗子。”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治病,说好的,长命百岁,你就等着我们拿大满贯,我们的就是你的,你永远是队伍的一份子。”
谢唯卡着时间敲了几声门板。
“行了,Rose要去收拾东西,大家都爷们点。”经理背过身去,抹掉自己的眼泪,“我让二队那孩子过来,你们现在就磨合。”
经理没有让队友和教练去送他,梁荆琢知道,这是不想让他们看到外面的谢唯,对他生出很多议论。
他慢吞吞地回到那个自己刚刚住了一个赛季的一队宿舍,把自己的行李收好,临走之前去一楼看了看自己青训时候住的八人间。
那里依然住着比他更年轻的青训选手,看到他之后纷纷站起来。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的时间,从到这里来就只是为了每个月两千块还包吃包住的待遇,到后面真正热爱上了这个游戏,这个比赛,说没有一点舍不得,那绝对是假的。
经理拦住了那些要贴上来的青训选手,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口。
“梁荆琢。”他们这些人一般只叫游戏ID,很少叫全名,战队经理垂着双手,“我看着你一点点成长起来的,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梁荆琢在眼眶里绕圈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砸在他走了无数次的路上,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响声,还有心碎的声音。
谢唯帮梁荆琢把箱子放上后备箱,打开了车门。
法务和财务一个坐在后座,一个坐在副驾,谢唯发动车子,看着后视镜情绪低落的梁荆琢,开口安慰:“跳槽都是这样的,他们两个都有跳槽的经验,你可以和他们交流一下,争取早日适应。”
“跳......跳槽?”梁荆琢有些懵,城里人管给人家当情人,叫跳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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