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绿皮蒸汽火车,速度迟缓,一路穿山越河,颠簸辗转。
穿过数座城镇,掠过千里山河,整整四日的漫长路途,终于将我从温润平和的江城,载到了风雨暗流涌动的权力中心——京城。
甫一出站,扑面而来的便是与江城截然不同的气息。
江城是烟火温软、市井安然,哪怕藏污纳垢,也不过是方寸之地的蝇营狗苟。
可京城遍地是森严楼宇、往来权贵,车马流水络绎不绝,西装革履的官员、身着戎装的卫兵随处可见,繁华表象之下,处处裹挟着肃杀、压抑、层层不透风的权力暗流。
这里的黑暗,藏在朝堂广厦之间,藏在冠冕堂皇的体面之下,远比江城的市井恶势力,要可怖百倍。
我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压低帽檐,遮住大半眉眼,提着轻便的木箱行李箱,混在人流之中,低调穿行在车水马龙的街头。
初入险地,最忌张扬。我并未寻觅热闹街区的客栈宅邸,特意绕开主干道,辗转走进城西一条僻静老旧的巷弄。
这里远离权贵府邸,多是寻常百姓、游走商贩落脚的小旅馆,低矮朴素,毫不起眼,鱼龙混杂,恰恰是最容易隐匿身形、避开探查的绝佳去处。
巷弄深处的平安小旅馆,门面陈旧斑驳,来往客人三教九流,无人刻意打探旁人底细。我径直走入店内,用提前备好的假名与临时户籍凭证,简单利落办完入住手续,全程沉默寡言,不与店主多言半句。
店主见我孤身一人、性子冷淡,只当是来京城谋生的寻常异乡女子,并未多做打量。
我提着木箱,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入了二楼最角落的单间。房间狭小简陋,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窗,偏僻安静,不易被人打扰,也不易引人注意,刚刚好足够我暂时落脚蛰伏。
关好木门,落上老旧的木栓,隔绝门外所有喧嚣。紧绷多日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褪去一路风尘的素色长衫,换了一身更为清丽温婉的旗袍衬衫,抬手抚过自己的眉眼面颊。
临行之前,我便以画皮之术,改了一副全新的容貌。
我如今精通肌理改貌之法,常年以秘术微调面容,隐匿真实样貌。从前在江城的数年恬淡样貌,不过是我刻意伪装的普通皮囊,温和朴素,泯然众人。
而此刻这张新脸,眉眼精致清丽,轮廓温婉动人,骨肉匀称,眉眼含韵,比从前的模样更为明艳夺目,却又美得恰到好处,干净无害,让人只觉温婉柔弱,绝不会将我与杀伐复仇、诡秘秘术联系分毫。
多年蛰伏,我从未以真正面目示人。层层伪装,是我在乱世浮沉、血海深仇里,唯一的保命底牌。
只是这秘术改貌并非一劳永逸。
想要长久稳住这张假面,不随时间褪去、不露分毫破绽,必须定期辅以一味稀缺秘草——凝容草熬制药露敷面维系。
我抬手打开随身木箱底层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为数不多的干枯草药,是我离江城前最后储备的存货。细细清点一番,心底微沉,存量已然寥寥无几,最多只够支撑半月之久。
江城多山野林地,尚有余地寻采草药,可京城寸土寸金,山林稀少,市井之内无野生药草可寻。
想要维持容貌、不露破绽,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深入京城药市,暗中寻购稀缺的凝容草。
此事必须隐秘进行,不可张扬,一旦让人察觉我刻意改容隐匿,所有蛰伏计划都会彻底暴露。
收拾好行囊,安顿好住处,天色已然彻底沉暗。
民国京城的夜幕,比江城更为幽深压抑,街巷灯火明暗交错,暗处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交易与阴谋。
我端坐桌前,点亮一盏昏黄油灯,伸手取出贴身收纳的牛皮笔记簿。
这是我蛰伏数年、暗中搜集的所有罪证线索,更是那日我在沈楠枫警局卷宗之内,悄悄摘抄誊写的绝密记录。那些被官方档案刻意涂抹、删减、封存的字迹,尽数被我一字不落,私藏于此。
油灯微光昏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我梳理多年的蛛丝马迹。
我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罗列的几个人名,眼底瞬间漫上彻骨寒意,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被轻轻攥出褶皱。
我曾偷偷看过沈楠枫的笔记,笔记中这样一段话:民国三十四年,京城四位中枢大员,曾以巡查之名,常驻江城整整四年。
而我心底一清二楚,民国三十七年,正是水云村一夜被屠、满门覆灭的那一年。
四年常驻江城,后两年年恰好与屠村血案完美重合。想不到他们在灭了水云村后还住了一年。
从前我在江城蛰伏,只能接触到陆厚山、温庆堂这类底层附庸爪牙,他们不过是被推出来挡刀、敛财、处理脏事的棋子,知晓的有限,权限更低,真正的核心主谋,从来都是远居京城、隔空操盘的顶层权贵。
我顺着残缺卷宗反复比对、串联线索,终于从一堆杂乱无章的旧档里,扒出了这四个藏在幕后的核心仇人踪迹。
笔记之上,我逐一写下四人身份与隐秘信息。
第一位,顾砚秋,京城政务院参议,身居文职,看似儒雅清廉,常年负责地方巡查督办,当年正是他牵头带队入驻江城,名义巡查民生,实则坐镇统筹所有暗处脏事,是当年屠村事件的直接统筹者。
第二位,陆景廷,军部后勤高官,手握物资与生杀权限,当年江城走私黑金、屠村善后、掩埋罪证的所有物资与人手,尽数由他暗中调配供给,也是滋养一众江城恶徒的最大靠山。
第三位,苏明章,司法署秘官,专管档案封存、罪名篡改。当年水云村所有遇难记录、案件卷宗,尽数由他亲手涂抹销毁,压下所有民声与真相,让一桩灭门血案,彻底沦为无迹可寻的空白旧案。
第四位,最为神秘低调,笔记记载极少,只留一个代号——掌印人。无官职署名,无任何公开履历,却是四人之中权限最高、最为隐秘的存在。而我心底已然有了答案,那枚掌控所有因果、压下所有真相的黑金令牌,大概率就握在这位神秘的掌印人手中。
数年前的水云村灭门案,从来不是一时恶念,而是一场由京城顶层权贵联手策划、层层分工、精密布局的血色阴谋。
江城死去的那些富商、名医、爪牙,不过是这场棋局最外围的弃子。
真正的操盘手,全都高居京城广厦,身居高位,体面光鲜,受人敬重,岁岁安享权势与荣华。
他们双手沾满水云村满门鲜血,却依旧身居庙堂,坐拥名利,无人知晓他们的滔天罪孽。
昏黄灯光下,我的倒影映在窗纸上,孤冷又决绝。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只剩冰封多年的恨意与冷寂。
原来我蛰伏数年,肃清所有枝叶,终究只是触碰到了这场阴谋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深渊,自此方才展露一角。
窗外京城夜色深沉,风声穿巷,隐隐带着权贵中枢的冰冷肃杀。
我缓缓合上笔记簿,贴身藏好,指尖摩挲着手心浅浅的水纹卦印。
江城棋局落幕,京城死局开局。
四位高官,一位神秘掌印人,黑金令牌,尘封二十年的血色真相。
这偌大繁华京城,藏着我所有血海深仇,也藏着我此生唯一的归宿与终局。
我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唇瓣轻启,无声默念那些姓名。
来日方长。
此番入京,我隐姓埋名,改换容貌,不求富贵,不求安稳。
只求一一溯源,层层剥皮,让所有身居高位的恶鬼,血债血偿,让尘封数年的冤屈,终得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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