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院清静肃穆,白墙木窗,被褥皆是素净的米白色。
空气里弥漫着冷淡的消毒水味道,盖过了往日别院的墨香与花木气息,清冷得让人心里发空。
一场死局鏖战过后,满身紧绷的戾气与恨意尽数抽空,只剩下彻骨的疲惫缠裹四肢。
我是在一片安稳的死寂里缓缓睁眼的。
头顶是平整的石膏天花板,身侧挂着老式玻璃吊瓶,针头扎在腕间,微凉的药液缓缓滴落。
胸前那道厮杀中被暗器划开的长口已被仔细缝合、包扎妥当,纱布厚厚一层,压住了渗血的伤口,却压不住皮肉底下阵阵钻心的钝痛。
病房里空空荡荡,不见南泽身影。
想来他亦是带伤硬战,方才强撑着所有力气带我脱身,必然也伤得不轻。
我静静凝望着窗棂外灰白的天,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方才厅堂崩塌、气场炸裂、恶人覆灭的一幕。
数年血海深仇,一朝得报。
可心头没有全然的轻松,只剩一场大梦终醒的茫然与空落。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低缓沉稳,带着一丝战后未消的疲惫。
我侧眸望去。
南泽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蓝病号长衫,是这所医院统一的制式衣物。
他肩背依旧挺拔,只是面色泛着淡淡的苍白,脖颈、袖口处隐约还能看见未消的青紫淤伤,显然是硬接老者气场震伤的伤势并未痊愈。
他方才应该是去处理自己的伤口。
见我睁眼,他脚步瞬间加快,眼底瞬间涌上藏不住的慌张与关切,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忧,醒了?身子可还舒坦?伤口疼不疼?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睡四日有余了。”
他连日隐忍、彻夜布局、拼死弑师,素来冷静自持、万事不乱,唯独在我受伤这件事上,永远沉不住气。
我静静望着他,心神平静,没有应声,只执着记着最初的约定。
我轻声开口,嗓音干涩虚弱:“我们说好的。”
南泽一怔,俯身坐在病床边,温柔替我掖了掖被角:“什么?”
“大局了结,你要把当年参与血洗水云村的所有人名单,给我。”
我的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
大仇只诛首恶,余孽未清,我无法真正心安。
南泽望着我苍白倔强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心疼,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沉默片刻,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宣纸。
纸张是旧时私宅专用信纸,字迹工整冷冽,密密麻麻罗列着一串人名、身份、当年司职。
是他蛰伏数年、暗中查证、一一记录下来的真凭实据。
“我早就备好了。”
他轻轻递到我掌心,语气温软,带着迁就与安抚:“我给你。但你答应我,先好好养伤。剩下的恩怨,不急这一时。你身子垮了,才是最不值的事。”
我指尖轻轻攥住薄薄一张纸,纸面微凉,却重逾千斤。
多年执念,尽数凝于此。
我抬眸看他,终于轻声问了句:“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南泽闻言,微愣片刻,随即眼底漾开一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像是冰封雪落终于逢了一点春阳。
他以为我终于肯软下心、肯关心他了,嗓音放得更柔:“无碍,都是皮外伤,早已无碍。”
“那沈楠枫怎么样了?”我开口询问道,我不想因为我而牵连到其他人。
南泽沉下脸来,嘴确带着点笑,“他好得很!”
我淡淡看着他,顺势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病中软糯的执拗:“你能不能帮我买一份桂花牛乳糕?”
是这几日在别院朝夕三餐、日日相伴的味道,是我这动荡数年里,唯一安稳温柔的烟火滋味。
南泽眼底笑意更深,尽数褪去厮杀后的冷戾:“好。你乖乖躺着别动,我很快回来。”
他仔细替我调整好吊瓶位置,确认针头稳固,又轻轻抚平我额前散乱的碎发,才放心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病房再次归于安静。
我低头死死盯着掌心那页沾满过往血债的名单。
首恶已除,可当年屠戮我村落、追杀我族人、助纣为虐的帮凶,依旧藏在乱世官场、江湖暗地,安稳度日。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等不起,也歇不得。
趁着南泽离去的片刻空档,我缓缓侧过身,指尖颤抖、毫不犹豫,一把拔掉手背上的吊针。
针尖撤离,腕间泛起细小血珠,微凉的空气触着针口,刺得微微发疼。
我的伤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外表那些医生认为伤得很重,其实根本就没伤到什么。
南泽这人城府极深,我怕这片刻的温柔是假的,现在趁他被老者击伤,没力气追我,毕竟他连我的真名都知道,想必也不是个善茬。
我翻出床尾摆放的自己的素色衣衫,快速的换上。
乱世浮沉,恩怨缠身,我从来没有资格安心养病、安稳偷生。
将那张沉甸甸的名单仔细叠好,贴身藏于衣襟内侧。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干净安稳的病房。
这里有片刻温柔、片刻安宁、片刻劫后余生的暖意。
可这暖意,不属于满身血债、满心仇恨的我。
早在南泽第一次带我回他家时,我就给他算了一卦,我算到他会在事成之后杀了我灭口,我没办法,只能使点阴的……
趁风未起,人未归,我推门,悄然走出了病院的长廊。
床上有一封黑色封面的信,是我留给南泽的。
天光清淡,落满空旷的过道,前路漫漫,风波未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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