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南泽。
自幼无父无母,世间孑然一身,唯靠师父一手养育长大。他曾是我半生唯一的依靠,是我在这浑浊乱世里,唯一敢信任、可依附的人。
可两年前,师父一次外出归京后,一切都变了。
皮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模样,身形声音分毫未改,可内里的魂魄、心性、气场,全然换了一人。
他温和不再、眼底阴翳沉沉,待人凉薄狠戾,周身裹着一层伪善的皮囊,像一头披羊皮的饿狼,蛰伏在我身边,日日窥探、步步算计。
我心底清楚,真正养我长大的师父,定然遭遇不测、惨遭替换。
可我年幼无权、羽翼未丰,深陷局中,不敢言、不敢查、不敢露半分破绽。
我只能藏起所有悲痛,隐忍蛰伏,暗中筹谋,日夜想着,终有一日要替真师父报仇,拆穿这冒牌货的假面。
数月隐忍探查,一次他醉酒松懈,我小心翼翼试探,终于问出真相。
眼前这人,本是某玄门门派的二师兄,因门派内斗、身负罪孽,被迫下山逃亡。为隐匿踪迹、避人追查,他以卑劣手段,夺了我师父的身份,骗我侍奉至今。
得知真相那一刻,我恨意彻骨,寸寸噬心。
自此,我彻底暗下决心,誓要亲手诛灭此獠。
漫长探查中,我查到了水无忧。
她身负水氏双术正统,恰好与我修习的阴门破局之技互为制衡、彼此相克。
双术合一,是这世间唯一能彻底击溃假师父、破尽他毕生奇门布局的绝杀之法。
我查到,她在江城蛰伏多年,与当地一位正直的警官沈楠枫交情甚笃。
为保大局无虞、斩断所有变数、逼她无路可退只能与我结盟,我在北上的火车上,以迷香迷晕沈楠枫,将他安置在僻静别院,日日送食看守,保他性命无忧,却也断他自由,隔绝世间所有消息。
而后,我变换骨相,顶替沈楠枫的身份,孤身踏入京城乱局。
我步步为营,以朱显章为唯一诱饵,精准拿捏水无忧的血海深仇,引她入局、逼她与我联手。
结盟当夜,我与她对坐饮酒。
为稳局、为控势、为让一切彻底落在我的掌控里,我在酒中轻添迷药,将昏睡的她带回别院。
也是那一夜,我意外窥见端倪——她面上平顺温婉的皮肉,并非真容,而是一层极致精妙的画皮伪装。
那一刻,我心头第一次生出浓烈的好奇。
层层伪装之下,她到底是何模样?
我顺势与她定下交易:我倾囊相授,教她无人能破、随心改貌的高阶真身易容术;她卸去皮层,予我一见真容。
当那层遮盖数年的画皮缓缓褪下,绝色眉眼、清冷容色展露人前时,我骤然失神,鼻尖一热,竟狼狈流了鼻血。
荒唐,又真实。
我对水无忧,一眼心动,一眼沉沦。
自此,我心思彻底失控。
她随口提起沈楠枫,我便暗自郁结、心生酸涩;她对旁人稍加温和,我便满心不悦、辗转难安。
那日她垂眸俯身,眉眼弯弯对我轻笑,暖意落进眼底、落进荒芜多年的心底。
我清清楚楚知晓——
我这辈子,彻底栽在她手里,心甘情愿,再无脱身可能。
几日朝夕相伴、朝夕授术,我沉溺在这难得安稳的朝夕里,几乎忘了最初利用她结盟的目的。
直至假师父归府,终局之战,如期而至。
我与她一辨局、一破势,双术联手、默契无间,倾尽毕生所学,终于击溃朱显章,报了养育之恩的血海深仇。
可战局落幕那一刻,我亲眼看见她满身染血、伤势垂危。
所有筹谋、算计、隐忍,尽数抛之脑后。
我不顾自身重伤,满心满眼只剩她的安危,打横将她抱起,疯了一般送她就医。
她昏睡之时,我方才换好病号服、处理完自身伤口,才踏入她的病房。
见她醒了 ,我满心关切,开口问她伤势,可她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己伤势、不问我伤情,只执着索要水云村灭门案的余孽名单。
心口一瞬发闷,酸涩层层蔓延。
我何尝不知,她满身血海深仇,半生只为复仇而活。
纵然心头酸涩不甘,我终究舍不得让她遗憾,取出珍藏多年、查证多年的名单,递到她手里。
可下一秒,她轻声问我伤势可好些。
那一刻,所有酸涩尽数消散,心底漾开漫天暖意。
我以为,她终究是有几分在意我的。
可转瞬,她软糯开口,求我去买她最爱的桂花牛乳糕。
我又气又笑,无可奈何。
罢了。
这辈子,我本就是赖定她了。
我细细替她掖好被角,叮嘱她安分卧床,满心欢喜、步履轻快地出门为她买糕。
我从未想过,短短片刻离别,便是人去房空。
当我提着温热的桂花糕,满心欢喜折返病房时,床榻空空,被褥微凉,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心底骤然一空,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我快步走到床边,床单上静静躺着一封折叠整齐的黑色信封。
不祥预感,骤然落地。
我指尖微颤,拆开信封。
纸上是她清隽利落的字迹,寥寥数语,道尽别离。
南泽:
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
故意让你跑腿去买桂花糕,是想让你好好缓一缓、安心养伤,不必牵挂我。
你好好养身体,伤愈之后,便去过安稳安逸的日子,别再深陷江湖暗局,别再被仇恨裹挟。
如今想来,当初刻意接近、假意亲近你的美人计,倒真像一场笑话。你次次落荒而逃,次次慌乱窘迫,我总忍不住暗自好笑。
还有,放过沈楠枫吧。他正直坦荡、心怀百姓,是难得的良善之人,不该被乱世棋局牵连禁锢。
你也不要恨我,恨我也没用,你也找不到我。我身负血海夙愿、半生使命,前路只剩复仇,无安身之地,亦无归期。
我已习得高阶真身易容,四海藏身,无人可觅。
自此别过,各自安好。
——水无忧
我捏着薄薄信纸,指尖泛白,心口酸胀发疼。
这个小傻子。
她以为习得我传授的高阶易容,便能隐匿踪迹、四海无踪。
可她忘了。
这套术法,是我亲手所教。
它所有破绽、所有痕迹、所有细微气机差别,我比谁都清楚。
无忧啊!还是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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