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嘉树的想法很简单。
统一熄灯之后，再去洗澡就会变得很不方便。
而且，知贺好不容易主动跟他说了不算短的话，是个缓和关系的好机会。
可叫对方一起去洗澡的话音刚落，辛嘉树就听见砰的一声响。
身边人猛地站起，舱门被一把推开，金属碰撞声刺耳地炸响，伴着格外冷硬的一声：“你自己去。”
他的动作近乎粗暴，船舱空间狭小，起身时重重撞到了辛嘉树的膝盖。
辛嘉树毫无防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蒋知贺的背影骤然一僵，仿佛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那停顿也只有一瞬。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说对不起，径直大步离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
辛嘉树还愣在原地，微微睁大的眼睛里蕴着生理性的水汽，茫然与无措清晰可见。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了”还卡在喉咙，门口却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扇仍在微微震动的舱门。
几秒钟后，辛嘉树低下头，蜷起腿，揉了揉发疼的膝盖，最终只是对着空气轻轻地应了声：“……哦。”
知贺还是不想理他。
辛嘉树默默拿起自己的洗漱包，安静地弯腰钻出了舱门。
外面的甲板上是来来往往的陌生学员和教官，脚步快而密，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
在深重的夜色和大多数人被晒得偏黑的肤色映称下，这道雪白的侧影分外醒目。
也分外地格格不入。
辛嘉树进了浴室。
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刹那，人群另一侧的角落阴影里，蒋知贺蓦地收回视线，指节攥得发白，烦躁地一拳砸在护栏上。
他刚才那是什么态度？简直莫名其妙。
沉闷的撞击声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
同住在这一层的罗盛青早早做好了看热闹的准备，这会儿看见两人先后出来，再看到蒋知贺那个山雨欲来的脸色，顿时了然。
罗盛青笑眯眯地凑上来，语气轻佻：“蒋学员，能忍这么久不容易啊。我以为你看到舱位分配的时候就要发作了，看来这几年脾气好了不少。”
说话间，他还清清嗓子，晃了晃身上笔挺的教官制服。
特意没脱，就等这一遭呢。
不过，这番讨打的话音没有得到任何回响。
蒋知贺没理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远处波涛四起的海面。
罗盛青也不意外，毕竟他的身份摆在这里。
蒋知贺这人虽然脾气坏得出名，但其实并不莽撞，他赌对方不会在这种场合和身份下，因为几句不痛不痒的调侃就对他做什么。
这么多年头一回占了地位优势，罗盛青当即抓紧机会犯贱，痛心疾首地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小蒋啊小蒋，你说你，混到现在了，还是个预备人才，当年你名都报好了，怎么又变卦不来呢？”
“本来咱们俩高低也是个同期，你说不定比我升得还快，哪里用得着今天在这儿受我的气，你说是不是？”
深夜凛冽的海风将眼前人的脸色刮得更冷，也更沉默。
罗盛青更加来劲，耀武扬威地道：“我当时真以为咱俩得在军校里接着斗几年，说实话，没你在还挺无聊的……哦，辛嘉树也不在，他那性格倒是从小就不适合这个环境。”
“老辛也算是宠他了，让他上普通高中，但老蒋明明对你寄予厚望，你不也野心勃勃么，结果倒好，居然临阵脱逃，跟你家属一块儿去上……”
不依不挠的话音戛然而止。
教官制服的衣领被人猛地攥紧，坚硬的衔章在空气里哗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一股力道突如其来地将他狠狠掼在了冰冷的金属护栏上。
“说完了吗？”
传入耳里的声音异常平静。
没有怒气，也没有波澜，却让罗盛青瞬间僵住。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蒋知贺这副平静到吓人的样子，惊得半晌没吭声。
再回过神来时，将他的喉咙卡得死紧的那股恐怖力道已经卸去，充满压迫感的高大身影消失在甲板的尽头。
蒋知贺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捏成了拳，关节泛白，虎口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脑海里某根紧绷的弦，更是被罗盛青话里不知哪个字眼击中，到现在仍在剧烈地晃动，濒临断裂。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
从今晚面对辛嘉树那句询问时的失控，到一周前跨年夜浮现在心里的那个荒唐念头，甚至到更久远的，他自己都快要忘掉的以前。
一切都不对劲。
蒋知贺，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一刻钟后，船舱准时熄灯。
熄灯前，蒋知贺和辛嘉树先后洗漱回来，尾舱内始终一片死寂。
没有对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以及海浪持续拍打船身的轻晃作伴。
熄灯后，黑暗吞噬了视觉，却放大了其他所有的感官。
今天精神和身体都很疲惫的辛嘉树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而蒋知贺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舱壁，动作近乎僵直。
他本能地想要离近得伸手就能碰到的另一张床远一点。
可有些东西就弥漫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辛嘉树是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气回来的。
分明是清爽洁净的味道，却又混合着某种熟悉的，触手可及的体温。
那些带着体温的气息，像无数纠缠的丝线萦绕过来，在密不透风的尾舱里，搅得蒋知贺的神经无法松懈，也根本睡不着。
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反常，所有不像他性格的逃避、沉默、混乱心绪……
和此刻不能自控的注意力一起，如同两股越拧越紧的绞绳，紧得他喘不过气。
蒋知贺不想去想那个“为什么”。
睡不着就别睡了。
就在他决定起身去甲板熬过这一夜的时候。
轰的一声！
一阵毫无预兆的大浪打来，舰船猛地一晃，船身斜了好几个度。
地板上的鞋子唰地滑向另一侧，床上睡得昏沉的人也随之失重，发出一声模糊的惊呓，眼看就要从窄小的床缝间跌落。
蒋知贺想都没想，瞬间伸手一把将人揽进怀里，用自己的整个后背抵住冲击，任由惯性将他重重撞在冰冷的舱壁上。
那份冲击力，让紧密相贴的两个人同时闷哼一声。
浪过去了，船身渐渐恢复平稳。
航行里常遇到这样的浪，没什么可意外的。
甚至已经从平直的床板，落入另一个怀抱的辛嘉树都没有因此彻底醒过来。
他被那种突如其来的摇晃，随后骤然降临的安稳，以及耳边炽热的心跳声全然笼罩了。
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温暖的漆黑，发顶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蒋知贺整个人都是僵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辛嘉树，松手！”
在他把差点跌下床的人揽过来之后，怀里的人就下意识伸手搂住了他的后腰，仿佛一个早在梦里发生过的亲昵姿势。
而睡意昏沉的人根本听不明白这声警告，反倒像梦里那样，抱得更紧。
还试图往他怀里钻进去，用脸颊去蹭结实的胸膛，像树袋熊一样缠住他，嘴里很小声地呢喃着念：“不要……我要睡觉……”
可这里是空间逼仄的尾舱，没有酒店房间那么大的床。
单人床不够长，辛嘉树钻不进他的怀里，温热的下颌擦过他的肩窝，柔软的发梢在他脖颈处晃动，拂开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暗淡的月光透过舷窗，落在他剧烈滚动的喉结上。
紧接着，在睡梦中翕动的湿润唇瓣，轻轻擦过了蒋知贺裸露的颈侧皮肤。
像一个吻。
无心地落下。
却鲜明得可怕。
那一瞬柔软而潮湿的触感，如同一道闪电，沿着蒋知贺的脊椎一路窜下去，激起全身的战栗。
他忽然异常清晰地想起一件事。
也只能想起这一件事——
那个混乱的，越界的夜晚，他和辛嘉树什么都做了。
唯独没有接吻。
所有被压抑的、试图封存的情绪与画面，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渴望、恐慌、抗拒、占有欲……所有他不想定义，拼命逃避的东西，都在这个刹那像巨浪一样排山倒海地涌来，将所有想要推开的理智冲得溃不成军。
冬夜的尾舱里却热得像盛夏的海滩。
那些曾经被他一再归咎于药效作祟的鲜明画面不断涌上来。
浴室里浑身湿透却不肯让他走的辛嘉树，跌坐在床上笨拙地帮他解拉链的辛嘉树，浪潮之中天真地说想要坐在上面的辛嘉树……
还有这一刻，主动抱住他，怎么都不肯松手的辛嘉树。
紧密相贴的身体之间，蒋知贺呼吸粗重，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失控的生理反应。
深海很静，静得只有偶尔渡来的浪声。
和胸膛里汹涌如雷的心跳。
在又一次稍显剧烈的颠簸里，原本不断试着推开——曾经一次次想要拒绝的手臂，不再松开。
却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猛地收紧了，将怀里的人更深更重地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蒋知贺低下头，滚烫的唇几乎贴上怀中人柔软的发丝，在颠簸不定的黑暗里，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哑得快要听不见的声音。
“……辛嘉树，是你先招惹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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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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