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待那跛腿的黑衣人走远，张宴仰身伸臂，打了个哈欠。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来捉你，是不是？”
谢澄问得直截了当。
张宴不答，抬步往林外走去，全然一副打完收工、回家睡觉的懒散模样。谢澄两步跨到他身边，又问一遍：“是不是？”
“谢堂主，”张宴偏过头看他，轻描淡写，“到这个份儿上，我要是再说我不知道，那就太没意思了。”
张宴脚下不停，认得干净利落。谢澄并肩跟上，没好脸色：“你是故意引我来的。”
“是啊。我武功受限，打不过他们。四个人我已经应付得很吃力。六个人，我就算能杀伤几个，最后铁定要被带走。谢堂主难道是后悔了，想着‘早知如此，就该袖手旁观’？”
谢澄心道我都出手了，这会儿来扯什么后不后悔，简直不知所谓。他一时间心中不忿：“那你说什么‘再会了’？惺惺作态……”
脚步间，两人已经走到土路上。偶尔几只野兔和青蛙的小小黑影闪过，留下一阵叽叫呱啦。
“若你真的铁石心肠，见死不救，我没本事抓着你挡刀，只能认了。”张宴又顿了顿，“但你待我不薄，也值得我跟你道个别。”
这话前半句说得十足混账，谢澄心中火气不打一处来。他绝非贪生怕死、抛弃同伴的小人，张宴不是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把他引到这里。听到后半句时，谢澄心里却又酸又苦：你既然觉得我待你不薄，为何非要捡些诛心的话来讲？刚想争辩，又觉得：可我如果为了争这一句，把好话说尽，你日后还指不定怎么拿捏我呢！
谢澄只能独自气闷，在张宴身旁寸步不离，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是没有接话。
更深露重，夜路难走。土路坑坑洼洼，一面要小心着泥坑，一面难免总被路边茂盛的草叶撩到，露水沾湿鞋面衣裳。谢澄眉头蹙起，盯着脚下路看，张宴瞧他不悦，温声道：“谢谢你今日出手，解我燃眉之急。咱们说好的，我明天乖乖待在堂里，不，我就待在屋里，绝不在你眼前碍事。可好？”
谢澄想，我要的哪是这个？但要让张宴收敛恶劣脾气，别再瞒他，当真难如登天——简直是越要管他，越吃苦头。
论起来，晖草堂乃是当今江湖第一大医门，谢澄虽然年纪轻轻、资历尚浅，好歹也是一介堂主，去年武林大会一战后，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在张宴身上，他却只能退而求其次，其次，再其次。
既然如此，还搭理这家伙作甚么？尽添不痛快。
二人一路无话，过了半晌总算是拐上了官道。两旁的店家大多打烊，他二人一前一后，脚步不停，径直回镇，身后野店零星烛火遁入夜色。
“子夜三更，平安无事啰——”
打更人的声音从街巷中穿过，二人脚步间终于回到晖草堂。谢澄轻叩了三声门，里面的值夜仆从一脸睡眼惺忪地开了门，却在看到谢澄时醒了大半，忙将两人迎进去，心里直犯嘀咕：堂主向来不端架子，和颜悦色，这会儿脸色怎么这般不好看？
穿堂过院，终于回到房间。那盅腌笃鲜还兀自敞开着，已经凉了，泛出一点腥膻油腻味儿。
方才还热乎鲜美着，一两个时辰过去便风味尽失。谢澄却不争气地一阵肚饿。刚才步行许久，又激烈打斗，没法儿不饿。
谢澄本不是会亏着自己的人，但一想到张宴今晚用这小酒小菜设局，引自己出镇，自己不仅上赶着去了，一口鲜的都还没吃上，便更加不想搭理这残羹冷炙。随手将盅盖一掩，准备睡了。
“你不吃点儿么？刚好，我饿了，如果——”
“……随便你。”
这话说得冷硬，张宴却像读不懂他的语气，问道：“那就借你风炉一用？”
谢澄挥挥手让他自便。
于是张宴搬着炉子拎着盅，去了院里，临走还把屋门掩上。谢澄心道，你还知道别打扰我睡觉。
半晌，谢澄收拾停当，正要上榻入睡，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屋子不大，一阵鲜香四处弥漫，张牙舞爪。
“站住。”谢澄叫住要往耳室去的人。
张宴端着盅停步：“怎么？”
“请我吃的，就这么端回去了？”
谢澄说完都觉得自己不占理。刚才还因着张宴瞒自己的事情不愿搭理人，这会儿人把餐食热好了，馋虫被勾起，又要人把东西交出来。
但谁叫张宴说要请他的呢？张宴就算要反悔，谢澄也打定主意要跟他辩几句，才能一解今天的烦闷。
张宴却完全没打算在这事上跟他饶舌，顺手就把盅搁在谢澄桌上：“我还以为你不吃了。”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两副碗筷，兼两个馒头。
谢澄本想找两个茶碗木勺给对付一下，见张宴准备得周全，也就坐回桌边，转念又问：“你去厨房了？”晖草堂的厨房闲人免进，谢澄早教过他规矩。
“啊。不然你要用手抓？况且如果不配点儿粮食，这汤多喝几口就齁咸呐。”
谢澄盯着张宴，看他自顾自地开吃。张宴吃了几口，道：“虽说是请你的，我也能吃的吧？……你这么小气？”
什么事情都能给张宴说得是非颠倒，跟这人置气实在是划不来。
算了。
谢澄默然给自己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就着馒头吃起来。忙活一晚，一口热的下肚，妥帖不少。
一时间，两人碗筷声响，偶尔夹杂一两声呼噜喝汤声。不到半刻钟，汤盅就将近见底。
张宴放下碗，微微后仰靠着椅背，眉眼间露出一点餍足模样。谢澄瞥了他一眼，见一点汤渍油花沾在他唇角，烛灯下亮晶晶的——不知怎么，他心头闷气便消了大半。大约是吃饱喝足，心情当然要比饥困交加时好上不少吧。
心平气和之后，脑子就有力气转到正事上。谢澄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晚会来？”
张宴了然一笑：“好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好吧。我中的是莫愁蛊的子蛊，能感应到母蛊的靠近，反过来也一样。他们就是用母蛊找到我的。”
谢澄回想张宴来找他时的一身酒气，问：“所以你喝了烈酒，是专门引蛊虫活动，确保他们今晚能找到你？”
张宴：“是啊。否则我就拿不准明日还是后日的什么时候，几个黑衣人闯入晖草堂要拿我，那你们医堂还开不开张了？”
谢澄一哂：“说得像是你多在意似的。”
“我虽然‘顽劣歹毒’，但也不会枉做多余之事。你不信便算了。”
谢澄心道，多余之事你做得还不够多？就比如这醉香楼的吃食……
但走了这么一遭，回来两人都确实饿了，拿这盅菜煮一煮炖一炖，刚好够祭这五脏庙。这么想来，倒是一点儿也不多余。
谢澄勉强撇撇嘴角。这人什么都算好了。
谢澄思索片刻，又问：“那些杀手武功尚可，性情却怪得很，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既然母蛊能追踪你，为什么你不搜他们的身，索性把母蛊抢过来掐了，以绝后患？”
“母蛊不在他们几个人手上。有人拿着母蛊，跟他们描述了我的样貌和方位，遣他们来的。”
“是那位不敢见你的神使拿着，对吧？”
张宴抬头瞧了瞧他，话里听不出情绪：“怎么，你要帮我把母蛊抢回来，彻底断了我后顾之忧？谢堂主这么好心肠？”
谢澄想起张宴曾经的御下手段，摇了摇头，语气微妙：“你自己都管不住的下属，我又如何替你出手？”
“那就别问。”
张宴极少如此冷淡地回话。谢澄被这四个字弄得一时语塞，心知祝危这事确实是张宴逆鳞，当下不再提起。
他啃了一口馒头，换了个话题，稍微缓和气氛：“你先前说是自愿离教的，我这下有些信了。他们跪着求你回去，你都不肯。”
张宴轻叹：“这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吗？”
“你能主动放下装神弄鬼、愚弄教众那一套，确实是好事。”
张宴看着他，没接话。
“今日你忍耐杀性，放那几人离去。至少在我看来，确有弃恶从良的诚意。我本来不该再多说什么……”
张宴挺身坐直，手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叩。
“……但你总是用旁的事情来诱我入局，大费周章，又是何必？你有心放下过往，为此不惜要背上叛教骂名，你与我直说就好。我该出手的，自然会出手。”
谢澄说得诚恳。张宴喉头滚动一下，原本要讥笑谢澄那套高高在上的说教，这一下矛头失了靶子。沉默半晌，道：“既然如此，就算是跟着我转了一大圈，你要出手帮我，不也一样的帮？你若是不想出手，无论是我事先与你说，还是临到跟前你再作决定，也不会有什么分别。”
“可你就不能……？”
张宴似笑非笑：“不能。要不然，你肯陪我看星星？”
谢澄被这话堵得心口莫名一软，半分脾气也上不来。跟他说的是别再瞒着人，扯哪门子的看星星？谢澄掩嘴轻咳一声：“既然我答应了帮你，只要你守诺，我就不会食言。”
张宴双眼微垂，轻声道：“我知道。你已经不能不帮我了，谢堂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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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打完架审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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