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是最让人省心的那种病人。
一是身体底子好，治得快。初醒那两天，张三还时不时烧起来，谢澄守在床边日夜照料；大约到第五天，张三体温就已经稳定，能自行下床走动，让谢澄心安不少。
二是听话。听过一遍的医嘱绝不麻烦谢澄强调第二遍，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给什么就吃什么——仿佛第一次纸笔交谈时那些试探与锋芒，都只是乍见时的错觉。
但正所谓“能者多劳”。清泉村来了个给人治伤的谢先生，这消息没几天就传遍村里村外，不时就有人上门求医。村子里有认字的人都算是稀罕，更别提会医术的。谢澄从张三那边腾出手来后，索性在土院外搭了个医棚，给人看诊。
谢澄的规矩：只要拿得出“诊金”的——野兔鸡蛋也好，瓦罐柴火也罢——他都治。开方子时也尽量选能在山野里找到的药材。而那些收来的食材“诊金”，也正好下锅给张三补补身子。
这日，谢澄正在给人看诊，张三挪步到身旁，给他端来一碗水。谢澄在晖草堂总堂坐诊时，有药侍在一旁帮忙奉茶打点，此时接过水碗倒也自然。
碗到嘴边，谢澄才想起什么，抬眼去看，张三正妥妥帖帖地站在一旁，递过纸条：
——我来帮忙。
谢澄笑道：“你伤还没好呢，怎么帮我？你会给人看病？”
——帮你端茶倒水，递银针。你要是肯教，我还可以认药采药。
谢澄将信将疑。看诊结束后，天色尚亮，谢澄带他去村外的土坡认药，在杂草丛里寻得问荆、白蒿、马齿苋，分辨哪株是金银花，哪株是断肠草。张三看得仔细，嗅嗅摸摸，学得认真，跟谢澄同行间，已经采了一大箩筐。
谢澄心下甚慰，暗叹一句孺子可教。正好，少许活动对人气血有益，接下来几天他也就放张三白天里到村外自行转转。
不外出的时候，张三会拿个板凳，摊开簸箕，坐在医棚旁，将采回的草药分门别类挑拣好，晾晒起来，做得有模有样。这样一来，许多腿脚不便、又舍不得花钱的病人就不必再去采药买药。张三会按谢澄嘱咐，将药包好递到病人手上。
谢澄这次巡堂，没带随身药侍。他瞧张三乖巧伶俐，不由得想：若是张三无处可去，待身上谜团解开，在晖草堂谋一份差事也未尝不可。
转眼间，距离张三醒来已有半月。这天主人一家去青阳镇赶集，这天的饭食得谢澄自己张罗。但恰好邻村来了个疑难杂症，谢澄抽不开身。好不容易给病人开出一张方子，眼看就要错过午饭的时辰，心想着赶紧回屋做饭。
他还没迈步，张三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来到医棚跟前。
谢澄眼睛亮了亮：“给我做的？”
张三眼睛弯弯，点点头。又指了指墙根，那里有一根木枝，一端缠着棉线，简陋得在这小村里都显得寒酸。
谢澄心下称奇：“这是你的……钓竿？”
张三又点点头，把碗往他跟前递了递，眼神里满是期待。
谢澄心里一暖，接过热碗。鱼片的鲜香之气里夹杂一丝姜的辛辣和薄荷叶的清新，扑面而来。薄荷能入药，到了炎夏泡水喝也可解暑，他却从未听说用薄荷做菜的。
谢澄尝了一筷子，清凉与鲜美裹着软糯的粥米，一同入口，好吃得让人耸眉毛。当即吃了两碗。
吃完，又有人前来看诊。张三将碗收走，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管厨房的事。
看着张三收拾碗筷的身影，谢澄忽然心里发酸：这样一个乖巧伶俐的人，在万萝教过的什么日子？要被人下蛊，被人追杀，要浑身是血地倒在江南的雨雾里。
但张三也是以一己之力破四人围杀的高手，在去年万萝教众人中高呼“万萝天尊”的某一位。
想到这里，一阵凉意覆盖过了那点儿温热的酸意。看诊的病人又呻吟一声，谢澄收了神。
夜晚，趁着张三还没睡，谢澄思虑再三，正了正神色，给他递过纸条：
——那些杀手，什么路数？
医者望闻问切。追兵，也是他该问的一部分。
——死士。不算顶尖，但也不要命。
——还来么？
——再从万萝教派人，一去一回也要一个多月。来了也是白来，入不了谢堂主的眼。
谢澄心想你倒会捧我，写道：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惦记肯定是少不了。谢堂主若是怕了张宴，趁早把我扔回那天的郊野中，还来得及。
又是激将法。谢澄心下摇头，没接张三的茬儿。
——你在教中，从前是做什么的？
纸很快递回来。
——我从前做什么，对你而言很重要么？
——也许不重要，但我需要知道。
这回慢了。张三握着笔，想了有一盏茶的工夫。烛火照着他的侧脸，睫毛垂着，看不出情绪。
——如果我说，我害过人，杀过人，你会怎么样？
谢澄接过笔，微微捏紧。意料之中，情理之中。但张三坦白得要比谢澄预想得快，因而显得格外刺眼。
张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谢澄稳稳下笔：
——偿还罪业，亦可重新做人。
看着几个字写毕，张三笑了一下，快得像水面上翻起的一个鱼花。谢澄从那一笑里看出一点讥诮。
——我当如何偿还？
——那就要问问你害过的人了。
——有我害过的人要报仇，便有我救过的人要为我厮杀。岂不是冤冤相报？
谢澄接过笔，却没再写字，把笔搁下了。
万萝教这一年确有动荡，他有所耳闻。倒不如说，在澜沧四十二寨，安宁日子才是稀罕物。那是战争余波催生的法外之地，谁欠谁、谁杀谁、谁救谁，中原人隔着千山万水，说得清么？
谢澄知道，有些账不是一问一答就能算清的。他收了纸，给张三递过药碗。张三接过，还是那般温柔可亲的模样，就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等到白天，张三依旧是上午出门采药，下午在谢澄身旁安静分药，谢澄看在眼里，前一晚的风波在心里散了个七七八八。
隔天张三又带回来一尾鱼，头却是砍掉的。谢澄问张三原因，张三笑笑不答，将鱼交给主人家。
主人家称奇：“自从咱们村的老赵头走了，后山河里就再没钓起过这么肥的鱼！这木棍棉线，鱼儿一挣，怎会不断？”
张三也并不作答，只在主人家做了一锅烧鱼后，多给谢澄夹了两筷子。
清明上下，正是江南鳜鱼肥美的季节。谢澄尝着时鲜，又看着张三将鱼肉喂进嘴里舌头一卷就吐出碎刺的模样，不禁想到，这人怕是猫儿转世：安静，乖巧，却藏着一双锋利的爪子——可即便如此，也让人半点儿讨厌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猫好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