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瓶中会是什么？算上御医在内，他们在场的五个人心知肚明。
赵乔看似仁善，实则打的主意极为恶毒。先是用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将小二从恶人的身份捞起，又将自己此番处心积虑的报酬伪装仁善。剧痛之下，心性没有磨砺之人绝耐不住这般“好药”，一旦上瘾，他就完全被拿捏在了赵乔的手中。
要他生则生，要他痛则痛，报复够了，自然要他死则死。此后这人会没日没夜的活在痛苦中，疼痛、瘙痒、绝望会在余生与他如影相随。
“杀人不过头点地。”闻明川深觉赵乔的狠毒，还有那个小二的可怜：“他既谋害于你，索性未造成后果，一刀杀死他，算是了却这段因果，你也能好好的向前看。”
“我搞不懂你了。”抱猫的少女淡漠的望着他：“一开始你高谈律法，望我付诸刑律，可此时此刻又摒弃这些，叫我慈悲为怀，杀生不虐生。闻大人，闻公子，闻明川，你内心的秩序建立在溃穴之上吗？”
赵乔平静道：“若是我的未婚夫或者我的另一位朋友在此，他们也会希望我付诸刑律，但他们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寻求证据。在我报复之前寻求证据，然后将他绳之以法，哪怕是失败了，也竭尽全力。我猜他们也不会劝我，因为我难得拥有受害者的身份。”
“还有一件事你搞错了。”赵乔道：“我给他一刀了断，是我仁善，不是应当。你知道什么叫做报复吗？真正的报复就该如同我做的这般。”
“受害人每因为这段记忆痛苦一回，就能也让加害者双倍痛苦以作消解，随时随地，这才叫做报复。当然，圣母除外。”
她语调轻快，在闻明川耳边回荡，赵乔言语中勉强给他留了一丝余地，可是他们几人谁都听得出来她在说什么。所以那一丝余地在满场的聪明人中也就不复存在了。
“请永远保持你的价值。”赵乔微笑，道：“方柳，我们走吧。”
赵乔和解方柳都不是回头的人，很快，踟蹰在原地的闻明川就被他们抛到身后。一直沉默看她表演欲发作的解方柳道：“打人的时候，你的手也会痛。”
“嗯？”
“每因为记忆而痛苦，就能报复以作消解。那每想起这个人，是不是也把你再抛回那段痛苦中呢？”解方柳的话不像是对赵乔说的，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离开京都没有多久，离开卓京霓、离开宣平伯府也没有多久，所以他还在找寻抵抗那段记忆的方法。正因为解方柳的聪慧通透，他才更不想让那段记忆困住自己更久。
“喂，在想什么呢？”赵乔在他面前摆摆手，而后露出一副色迷迷的表情：“是不是在想你的小娇妻啊？”
解方柳差点没破功到一巴掌拍过去。什么乌云绕颈的愁绪统统都被这道粗壮明亮的闪电给劈碎了，他无言道：“说的什么话。”
“人话咯。”报复了凶手之一，赵乔开心极了，走着走着就开始蹦蹦跳跳：“如今宣平伯府可热闹死了。当初你好心将你的堂兄从火场拉出来，免他烧了一双好眼睛，他满心都是你的恩德，和你的新婚妻子正磨刀霍霍冲你娘呢。”
“那不还得多谢你曾替她站台。”解方柳没好气道。
他们在京都成婚之后，京中宴会从来没给过沫儿好脸色，这当然怪他这个做丈夫的不思进取，但这些在婚前都说好了，故而沫儿都一力承担下来了，外界的白眼，府内的污糟，这都是她自己选的，是她自己要过的关。
可赵乔是什么人？巴巴的就跑到宴会上拉着沫儿的手笑眯眯叫姐姐，亲热的好似有血缘关系般。世人大多顺风而行，沫儿与她们没有利益纠葛，赵乔却有，如此一般，沫儿两边迎敌的局面算是解了一半。
赵乔：“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剧情很励志，很适合写进我的手稿中。还有，我打算赞助你一大大大笔钱。”
“一大大大笔钱？”解方柳有种不好的预感，警惕道：“你要我做什么？”
赵乔挑眉：“放心，我知道你卖艺不卖身。这笔钱绝对赞助的让你心花怒放，绝不会和你的人生理想相悖的。”
他的人生理想？他现在的人生理想就是离赵乔远一点先冷静冷静。解方柳觉得不能再被她引着走，就问道：“现在凶手已经伏于你手，接下来就要去往北境大营见你兄长了吧？”
“不想走了？”赵乔玩笑道。
解方柳冷哼：“知道了那位的行踪和目的地，我还不至于成了个傻子。”
“哈哈哈哈哈。”赵乔笑完，唇角还是扬着的，但眼中的笑意已经没有了。她道：“谁说凶手只是他一个了？禁药这东西，可不是一个小二能拿到手的。”
解方柳忙问：“你有怀疑了？”
“只是……有些猜测。”赵乔话说的慢慢的，似是在思考什么。忽而，她想通所有关节般舒展一笑，手下撸猫的动作也更快了，道：“听福利院的小孩子说三日后会有一场很棒的兽戏表演，我们得去凑凑热闹啊！”
解方柳：“……什么？”
……
兽戏自古就有。马戏虎斗，镫里藏身，猴戏弄熊，还有那禽鸟戏。武大才的跃东班虽然是靠戏曲发家进宫，但这么多年的积累，班内的花样可谓是多姿多彩。当初在宫中的戏法入了先帝的眼，还赐了他个官身呢。
三天过的极快，第四天晌午，解方柳来寻赵乔用膳，见她黑眼圈要耷在地上了：“这几天你去做什么了？”
赵乔食欲不高，托腮掩唇打哈欠：“说没什么也有什么，说有什么也没什么。”
她又开始说什么鬼话了。解方柳想提取她话中的有用文字，结果发现她就没说话了，干脆另起炉灶：“……那位呢？”
“他下午来，一起去看戏。”赵乔道。
说到此处，赵乔有些不爽。令玉京这两天除了半夜迷迷糊糊能摸到他回来睡觉，其余时间全都不见人影，不知道忙活什么去了，真真是男鬼一般。若非昨晚她熬鹰熬到他回来，今天也不一定约的到。
敲定今晚的行程，解方柳便与赵乔分开。这几日他忙着赵乔的事，今日得空准备逛逛这边的书店，了解了解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前几天赵乔谈到他的人生理想，当时话语玩笑，但若仔细说来，他的确有想做的事，比如没有什么目的的走很多地方，见不同的人，最好再经历些不同的事。
想到这种好日子，他就不由得浑身散发出一种惬意的谓叹。
直到面前直愣愣站着个人。
解方柳一愣，而后回过神来，问道：“你……找我？”
来人点头：“是，在下找的便是解公子。”
看来今天的出行要无疾而终了。出于好奇，解方柳点头跟上他，几番辗转，眼见着周边景致从繁华到稀疏，最终停留在郊外的一个崭新但随意的木屋前。很明显这间屋子是新搭建的，但是也很明显，这间屋子的搭建者没有用任何心思。四面都没有窗户，门上甚至都没有锁，木头顶上铺着稻草，稀稀拉拉的。
“闻公子。”解方柳在里屋子前近十步之时停了下来，因为他已经知道这是哪里了。
赵乔向来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闻明川停下推门的动作，神情凝重的回头，问道：“怎么了？”
“我想我没必要进去了。”解方柳这么说：“你的意思我已知晓。”
闻明川握着门框的手猛一用力，指节泛白，他的目光含着失望：“我以为解公子不会成为她的帮凶。”
“帮凶？这个词不合适。”
“当然合适。”闻明川道：“不动手就不是凶手吗？你的的确确是造成他这般情形的凶手之一。”
闻明川不顾解方柳的意愿猛地推开门，露出里面的情形来。
这间屋子很小，推开门就是一张床，连个灶台都放置不下。一个脸上身上都裹着被药渍打湿的纱布的人形生物躺在床上扭曲着。他现在应当是在沉睡或者昏迷。
解方柳目光平静。他道：“你找上我，是想扳倒赵乔？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从不干预政事，你对那位有用，她也不会动你。”
闻明川找上他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是赵乔的好友。他以为这一幕会触动他，不论他背离赵乔还是背后捅刀都是对赵乔的打击。
——是打击还是趣味对于赵乔而言还两说。
“当然是因为她改变了陛下！”闻明川声音中的情绪几欲翻腾：“现在的陛下和以前温和睿智的陛下还一样吗？”
解方柳觉得这仍然是借口，他好奇问：“你见过那位以前？”
闻明川：“……有人见过。”
解方柳了然，大抵是他的亲属之流。他笑了笑：“或许陛下一直就是这样呢？只是我们很幸运，通过她看到了那位。”
而此时，门内床上的人似乎被他们的动静惊醒。小二的面容被膏药烫坏了，连一只眼睛都被烫瞎了，浑身上下没有好的地方。烫伤区别于其他伤口的一个重要点就是疼痛的程度和时间。大面积的疼痛，绵长无尽的痛苦，这些都深切的折磨着这个普通人。
“啊……我，我错了……”小二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呻吟：“救，救我……”
“赵乔本质阴狠毒辣，小人也。”闻明川敏锐的察觉到解方柳的动容：“解公子，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动容，而非像她一样感到惬意！你和她认识还不算久，还可以离开。”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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