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日,万里碧空如洗,琉璃金瓦映着秋阳,煌煌耀目。
御花园中,金桂盛开,簇簇金黄缀满枝头,馥郁浓香随风弥漫于殿宇回廊。
宫宴便是设在浓浓桂香的御花园中。
今日宫宴并无其他,乃陛下与皇后为了受冤入狱的苏允迟洗尘而设。
宴席中除了部分皇家宗亲,还有数位年轻大臣及家眷。
数名年轻女眷凑头一处欣赏着花园景观。
苏允迟同俞筝然携手伫立于桂荫之下,细品满树的碎金。
有两名年龄约莫二十的诰命夫人含笑款款而来。
一诰命朝苏允迟福了福身子,直言望俞筝然随她们离开片刻。
见苏允迟没应允,那诰命夫人忙解释缘由。
原是这几位诰命夫人方才在品茶,因谈及菊花蜜茶所用的菊花品类,数人说法不一,想让俞筝然帮忙辩证。
“想着苏夫人茶点手艺一绝,她品出的结果定会令我等信服。”
轻撞苏允迟胳膊,俞筝然噙着盈盈笑意,示意她去去便回。
随着二位诰命夫人至不远处凉亭内。
已有数位诰命翘首张盼,见到她过来,眼底的雀跃皆掩不住。
金黄的菊花蜜茶入口,甜而不腻,回甘绵长。
“此汤茶味苦不涩,且清爽回甘,故而我判定此茶汤乃黄山贡菊所制。”
数名诰命唉声叹气,均叹自己品错了菊花品类。
俞筝然见状,忙出言安慰:“诸位不必如此,或许是我品错亦有可能。”
“哪里的话?苏夫人煮茶品茶无数,我们自是信你所言!”
赞扬的话语四起。
“一茶楼女煮茶煮得再多,也不过是入不了眼的粗劣茶汤,哪里比得上宫中的茶汤?”
一道质疑的声音刺入,惊得在场之人噤了声。
来人是玉嫔,淑妃蔡明月入冷宫后得了陛下新宠。
她世家为官,最是瞧不起商贾女子。
“太后娘娘今早令人将徽州贡菊送至御膳房,特为此宴所用,你却说是黄山贡菊,可见你的确是上不得台面的商贾女!”
她下巴高高扬起,满面不屑。
只是听到她说了“徽州贡菊”四字,在场之人无不诧异,更有数名诰命夫人掩唇窃笑。
见一诰命夫人实在忍不住,向前半步欲开口说话,俞筝然朝玉嫔福身见礼。
“娘娘所言有理,妾身不过是品茶畅言,如扫了娘娘的兴致请谅解。”
深宫之中人心叵测,赢一分不如退三分。
见对方半点不争,玉嫔倒是觉得无趣至极。
她面带寒霜,怒斥她是个狡诈的商人嘴脸,令人生厌。
“玉嫔,你说谁的嘴脸讨人厌?”萧聿宁的声音传来。
见到萧聿宁,玉嫔的气焰消了几分,宫中无人不知聿宁公主乃唯一嫡公主,深受宠爱。
她含笑解释了方才品茶之举。
萧聿宁听完后捂住肚子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直飚泪。
笑够后,她指着玉嫔道:“玉嫔,你真是见识短浅,难道你不知道黄山贡菊的别名是徽州贡菊吗?”
在场之人再也不强忍笑意,一时间银铃般的笑声穿过亭边桂树枝头,震得数朵碎金簌簌落下。
“是啊!可见苏夫人没说错呢!她识茶的功夫亦是顶好的!”
玉嫔脸色霎时间青一片白一片。
”玉嫔,你对贤妃有怨,也不必见人就撒气吧?”萧聿宁突然道。
在场之人皆是一头雾水。
“你得父皇新宠,可父皇却始终对贤妃的爱不减半分,你瞧不起她是商贾孤女的身份,却记恨她占着父皇的心二十余年。
“不敢公然诋毁贤妃,便在此为难同为商户女的苏夫人,玉嫔,你的心眼儿真是比针眼还小!”
闻得此言,玉嫔更是羞得无地自容,颤着唇瓣半个字吐不出。
“所以,玉嫔,你倒是说说,究竟是谁的嘴脸讨人厌?”
玉嫔面色惨白,五官几乎扭曲。
众人屏住呼吸看玉嫔如何收场自己惹得闹剧。
恰时,太后含笑走近。
“苏夫人,上次吃了一次你们源香茶楼的茶点后,哀家真是念念不忘呢!”
吃了场憋屈的败仗,玉嫔欲掰回一局。
她强自收敛情绪,满面堆笑。
“太后娘娘,今日曲宴有移厨,想吃苏夫人做的茶点,令她现下做一份便好。”
“此言差矣,今日曲宴人虽不多,倒也是为了诸位能愉悦放松,让苏夫人给皇祖母做糕点,岂非被旁人说我们皇家欺负人?”萧聿宁嗤之以鼻。
玉嫔秀眉拧成了疙瘩,显然很不理解仅是做个茶点怎么就欺负人了。
“膳房内御厨众多,偏偏要仗着皇家身份让臣子之妻于宴席上做茶点,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萧聿宁补充了一句。
玉嫔的脸色又是青白一片,咬紧下唇哑口无言。
“皇祖母,宁儿知您爱吃源香茶楼的茶点,今儿大早啊,便让苏夫人送了数十份至我宫中,宁儿这边让彩蝶去取来。”
言罢,萧聿宁吩咐彩蝶取茶点。
太后满意点头,轻轻拍了几下萧聿宁的手背。
“这皇宫里啊,还是宁儿最贴心!”
玉嫔干笑了两声,止不住地夸着萧聿宁孝顺,萧聿宁则是不理会她,挽住太后往席间而去。
转身之时,她回头朝俞筝然轻轻眨了眨眼,十分俏皮。
轻颔首,俞筝然做了个“多谢”的嘴型。
宫中尔虞我诈,她要是做糕点茶汤又出个意外岂非得不偿失!
不曾想,这聿宁公主竟是个可心的人儿!
宴席开场时,众人皆举杯朝御座处敬酒。
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甘醇浓厚,皇后令宫人给众人多斟了几杯。
俞筝然饮酒易醉,便只是浅尝了小口。
当皇后再次令人斟酒时,一道寒光晃过,逼得人睁不开眼。
“狗皇帝!拿命来!”一暴喝声猛然刺入耳,惊得不少人跌落手中的金盏。
一宫人手持匕首直直刺向萧决。
刹那间,尖叫声、惊恐声此起彼伏。
不待众人回过神,苏允迟直扑萧决所在,那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那宫人却在苏允迟逼近之际,手腕翻转,刀尖竟是调转了方向,逼向苏允迟的心口。
俞筝然心跳到了嗓子眼。
眼看刀尖距离苏允迟胸口不足半厘,她失声尖叫:“夫君小心啊!”
苏允迟一个侧身躲过。
电光石火之间,另一宫人同样从袖中抽出匕首急刺苏允迟后背。
脑袋一片空白,俞筝然连惊呼都忘了,她踉跄奔向苏允迟所在之地。
方行至两步,嗤啦一声,紧接着,几声闷哼从御座传来。
待看清御座处的场景时,那两名宫人已被苏允迟制服按压于地。
侍卫闻声急来,将两名宫人捆绑起来。
再也顾不得其他,她跑至苏允迟跟前欲查看他的伤势。
他却轻轻握住她的手,垂眸望进她眼底,用眼神告诉她,他没事。
她忽视他的安慰,坚持查看他的伤。
后背锦服划破一道口子,露出了半指长的伤痕,确实无大碍。她勉力挤出笑来。
“皇上可有受伤?”太后与皇后皆吓得脸色惨白,急扑至萧决座前。
见他仅是手背被划破一道细长伤痕,二人面色稍霁。
萧决手背上的伤,是方才那宫人偷袭苏允迟时,他出手欲护苏允迟留下的。
太后长长一叹,旋即捻着手中佛珠喊了声“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玉嫔抹了泪眼挤到御座旁,娇滴滴道:“陛下无事便好。”
忽地她瞥见旁侧歪斜的金盆,杏眼瞪得溜圆。
“陛、陛下,为何您与苏大人的血能相融于水中?”
话刚出口,她便觉失言,慌忙捂住嘴。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把同时刺伤了苏允迟与萧决的匕首半靠在盆边,血珠顺着刀尖滴落于盆中清水内,竟是滴滴相融。
一时间,众人低声细语,久久未停。
俞筝然的心方落到实处,听到玉嫔这般说,吓得心口又在敲鼓。
古人惯用滴血认亲之法,可滴血认亲终究是错误之法啊!
如夫君被疑为皇子,只怕太子或其他皇子容不下他。
瞥见薄唇紧抿的苏允迟,她更为忐忑。
在她正在想该如何解释滴血认亲之法乃不实之法时,早已吓得跌坐于地的贤妃林颜扶住身侧案几直起身。
“玉嫔,这匕首虽是刺伤了陛下与苏大人,但又有谁能保证刀尖上现在仍有他二人的血呢?”
她的语气极为平静,声音却是带着微颤。
众人均点头表示赞同。
却不知是为何,太后竟走到苏允迟面前仔仔细细端详他的眉眼。
对上太后的视线,苏允迟长睫颤了颤。
看着看着,太后抬手欲碰触他的面庞,他悄然后退半步侧面避开。
“像……皇帝,这孩子眉眼像当年的你……”太后声音发颤。
觉得苏允迟握自己手的力道加重,俞筝然心底愈发不安。
她猛然想起苏允迟曾言他并非他父亲亲生。
难道……夫君口中的那个商人真的是……
“噗——”
蓦地,萧决吐了一口血,身子缓缓下滑,瘫坐在御椅上。
此时的他唇色乌紫,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
“快!快传御医!”
皇后急道。
萧聿宁哭得满面是泪。太后踉跄后退,在嬷嬷搀扶下堪堪稳住了身形。
一旁的贤妃面色竟是比萧决还白,牙齿咯咯打颤,嘴里喃喃道:“陛下……怎会这样……”
数名白发老御医急冲冲赶来。
一名御医替萧决把了脉,探查了手背的伤口后,吓得扑通跪地。
“回陛下、娘娘,陛下所中之毒乃西域奇毒,又因饮了西域美酒,加快了毒素的蔓延,眼下毒入肺腑,老臣已是无力回天了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均看向那把染了血的匕首。
顿感双腿酸软无力,俞筝然险些栽倒在地上,苏允迟一把拉住了她。
匕首有毒?
如真是这样,那夫君岂不是也中了剧毒?
借助苏允迟的搀扶,她稳住身形,转到他后背伤处仔细查看,但见伤口并无异常。
仍旧不放心,她又在他面上细细看了个遍,确定无任何异常,她心头大石方落下。
“不可能!”
太后忽然甩袖厉喝,静静看了几息苏允迟,她又道:“如那匕首有毒,那为何苏大人无事?”
另一御医匆匆上前为苏允迟搭脉,良久,他抽回手,拾起盆边的匕首。
细致观察后,他回禀:“回太后娘娘,此匕首上的确有剧毒,但此毒见了血便会入体。方才此匕首定是先伤了陛下,然后又是同样的刀锋处伤了苏大人,所以,苏大人才会免于其难。”
太后眼中闪过狠厉,令人在那两名宫人身上搜解药,却是一无所获。
指着地上的两名宫人,她咬牙切齿道:“你们,说,为何毒害皇帝?谁指使的你们?”
那两人头颅高高扬起,一副生死无惧的模样。
太后目露凶光,令侍卫拉至一旁用刑。
数寸长的银针刺入两名宫人的指中,那两人额前细汗凝聚成豆大汗珠,却是咬紧牙关不喊半句疼。
就在众人为此二贼的硬骨头为难之时,贤妃林颜跌跌撞撞行至太后面前,跪地磕着头。
“太后娘娘,臣妾会解此毒。”
太后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毕竟从无人说过她会医术。
她却不管不顾,匍匐爬至萧决身旁,纤纤玉指搭上了萧决的脉搏。
闭目探查数息,她转向老御医,急道:“方太医,速去取七叶花、天山雪莲各两钱,牛黄、冰草、绿豆衣各一钱,三碗水大火熬成一碗药送来。”
言毕,她复又吩咐随身宫女:“你回本宫殿内,取来那枚九转回香丹。”
宫女领命而去。
老御医却是愣在原地不知该听还是不该听。
下唇咬出血痕,林颜冷面正色道:“你是何意?眼下当务之急是救陛下!”
见众人仍不信她,她咬紧后槽牙,豁出去般。
“当年在江南,本宫也是名震一时的女医。尔等速速配药!”
太后眸中的疑惑一闪即逝,随后,她令御医下去配药。
见到御医急急离去的背影,林颜舒了口气。
俯趴在萧决腿边,她掩面低低哭泣。
望着哭得伤心欲绝的林颜,萧决神色复杂。
似是终于于心不忍,他抬手拭净林颜眼角的泪。
“颜儿,莫哭了……”他缓缓开口。
林颜抬起头怔怔望着他,随即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将二人举动尽收眼底,俞筝然心里七上八下。
这位贤妃娘娘是江南之人,而夫君亦来自江南,他们之间定有牵连。
当年在江南必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九转回香丹送回来时,林颜颤抖着手取过塞入萧决嘴中。
再次给萧决把过脉后,她焦灼地望向御医离开的方向。
“陛下,药引已服下,就等方太医的药了。”
半盏茶时间过后,方太医脚步匆匆而来。
林颜大喜过望,小跑着赶去接过药汤,喂萧决饮下后,她面上由阴转晴,但见萧决直直盯了过来,她又侧过首不再看他。
“妙哉!陛下的毒真的解了!”方太医替萧决把脉后捋须笑道。
众人长长吁出一口气。
“陛下,那两名宫人爆体而亡!”一侍卫拱手禀报。
众人举目望去。
那两名宫人七窍流血,瞪大的双目中满是血丝,死状颇为可怖。
林颜立马垂下头不再看向那方。
须臾,萧决下令今日曲宴结束,臣子与部分皇室宗亲离开御花园。
知大事不妙,俞筝然拉住苏允迟准备离开,却被萧决叫住。
“苏爱卿,你们留下吧。”
硬着头皮留下,她耳观鼻鼻观心。
目光紧锁于林颜低垂的头顶上,萧决沉声道:“爱妃,当年你说你有朋友是当地女神医,如今你却藏拙二十余年,你没有要和朕说的吗?”
林颜猛地一颤,身子软软下滑跪于地,额头紧紧贴于地面。
“陛下,臣妾知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泣音。
萧决面色阴沉如水,手骨骨节握得咯咯作响。
“错?爱妃既然知错,那便细细说来你错在何处?”
见林颜没有立刻回答,他语气愈加森然。
“今日这两名宫人,究竟是要刺杀朕还是要暗杀苏爱卿?
“他,究竟于你有何威胁?
“两名宫人死状恐怖,可是你提前给他们用了毒?”
接连几问逼得林颜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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