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允迟由京兆尹拜为丞相后,源香茶楼的客流更胜于之前。
从前鲜少来源香茶楼的一些宦官夫人,亦在闲暇时携三五名好友登门饮茶。
现下茶楼堂内已是座无虚席,不少茶客聚头闲话纷纷。
“如今这源香茶楼可了不得呐,曾经的俞小娘子已是一品诰命夫人,俞夫人编排的戏成为京城人茶余饭后翘首之乐。”
“是呐,谁能想到呢,曾经的孤儿寡母竟如今成了京城中风头无两的人物。”
“……”
众说纷纭间,台上的锣鼓声响响彻云霄,在座之人无不止住话头,将视线移至堂内正中的戏台上。
赤红帘子被缓缓拉开。
一身苦寒之衣的旦角儿上台,悲声唱着被迫嫁给将死之人冲喜的戏词,惹得在场不少人抹泪眼。
直到身为首富之子的生角儿登场,抱着各种宝物追妻,众人方渐渐有了笑脸。
落幕前,生角儿捧了一双玉色嵌珠绣鞋递给旦角儿。
“齐小娘子,踏云馆新上的嵌珠绣鞋,贡缎鞋面,并蒂莲花纹,七颗合浦珠缀鞋头,上脚走一走,珠子抖几抖,恰似晨露滚在莲瓣之上呐!”
旦角儿羞得面红耳赤,不待她反应,台下之人大声喝彩,直言此鞋甚美,万不可错过。
前堂热闹腾腾,后院茶炉间则是另番景象。
灶台茶釜气孔吐出团团白气。
俞筝然正在教两名少女煮茶:“火候看泡听声,三沸即止,滤茶需滤净……”
由于茶楼实在繁忙,前些时日收了两名童子与两名少女,分别授他们制作糕点与煮茶茶艺。
细致地传授了煮茶要诀,又观看她们煮了两轮茶,她停下至凉亭歇息。
亭子内,团团乖巧地站在亭柱旁,葡萄眼瞪得大大,小脸儿上挂满了期待。
拉她至身旁坐下,俞筝然问她可是有事。
不到四岁的幼童扬起天真的小脸。
“姐姐,你方才说火候看泡听声,我现在还看不见,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泡是长得什么样子呀?”
心头似是被人泼了一盆醋,俞筝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思虑良久,她蹲下身子平视她的双眼。
“团团喜爱煮茶是吗?”
幼童用力点头。
浓浓的药香自院中角落飘来。
严齐夫妇正在替团团煎药。
二人一身戏服,显然又是趁着戏剧结束的休息时间加紧煎药。
夫妇二人求医问药这般久,团团的眼睛不曾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如不是团团的眼疾已是药石无医,便是医不对症。
这般小的年纪,她倒希望是后者。
如果真是医不对症,那这世上又有谁能医治她的双眼呢?
正在俞筝然陷入沉思之际,团团稚嫩的声音响起。
“姐姐,我的眼睛有救了,娘亲说了,梁神医能治好我的双眼。等我眼睛好了,你教我煮茶吧!”
梁神医?
梁南舒!?
恰时,熟悉的女音自后院门传来。
“严夫人,团团可有用过药?”
放眼望去,果然见到梁南舒背着药箱立在院门处。
此时的她一身素衣,发髻高高挽起,银白素钗别于发间,同做贤妃时比起来很是不同。
褪去华服艳妆,俨然是简洁素雅民间妇人。
四目相对时,梁南舒展开一抹温婉的笑。
“苏夫人,又见面了。”
俞筝然起身见礼,请她入了后院凉亭。
严齐与聂怡初忙招待梁南舒,并告知她团团已服了三日药,今日的药尚未来得及服用。
梁南舒替团团把过脉后,并写下了新的药方。
“明日过后用此药方,约莫半月后便可见得光明。”
严齐与聂怡初跪地感恩。
“不必谢我了,我已二十余年不曾给人探过病,你们信我我该谢你们才对。”梁南舒一把将他们扶起。
听到团团半月后眼疾能得以根治,俞筝然有些难以置信。
似是被梁南舒看穿,她含笑道:“团团的眼疾并非是天生残缺,而是胎毒引起。”
随后她解释了胎毒缘由。
原是聂怡初在江南作为正旦时遭人嫉妒,在她常用的脂粉中下了毒。
后来虽解了此毒,不曾想竟对她日后腹中胎儿有了影响。
“严夫人,我需离京了,这只信鸽留给你,不论半月后团团眼疾是否痊愈,劳烦您传信于我。”
给聂怡初留下白色信鸽后,梁南舒转向俞筝然。
“苏夫人,以往种种乃我的不是,因担忧身份暴露多次陷害你们,现在想想实在是可笑又愚蠢。”
她语气颇为诚恳,眼底尽是释怀。
“不期望你能谅解,但望你日后平安顺遂。”
言罢,她福了福身子离去。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俞筝然暗叹这贤妃做回自己后的确变了太多,整个人都透着松快劲儿。
旁侧的团团兴奋地饮尽碗中汤药,抹净嘴角,她笑得眉眼弯弯。
“太好啦,团团马上就能看见啦!”
半月后,团团的双眼果然痊愈。
首次见到多彩的世界,她雀跃地拉住俞筝然奔至茶炉间。
“姐姐,你说过的教我煮茶。”
俞筝然笑着蹲下身子,轻刮过她的鼻头。
“团团乖,以后那两位姐姐煮茶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久而久之,你便会了。”
说完,她指了指角落里的坐栏。
“这个坐栏特意为你制的,你站在上面看得更高更远,这样你就可以看到煮沸的茶是什么样啦。”
团团一蹦三尺高,在俞筝然面颊上吧唧了一口。
“谢谢姐姐。”
刹那间,茶炉间被银铃般笑声充盈。
“今儿这么开心?”阮施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处。
“趁大家开心,我说件喜事吧。”
俞筝然屏息凝神等待她的下文。
她却面庞唰得红了个彻底。
轻声咳嗽两声,她道:“五日后是个黄道吉日,益嫁娶。我要娶杨致远进门。”
茶炉间内静了一瞬,紧接着祝福声不断。
“青姐,你与杨大哥终于修成正果了啊,我今晚就给你画喜服样纸,明日大早让玉衣坊的绣娘给你们做新衣。”俞筝然道。
有了两桩喜事,每个人面上皆是挂着笑。
欢喜的气氛溢满茶楼。
西边的赤金落下时,俞筝然离了茶楼归新赐的丞相府。
旧丞相府邸由于出过罪臣,受陛下忌讳,新赐的府邸仅距离京兆府一条街。
方下了马车,便见苏允迟立在府门前,一两鬓斑白的文官立于他两步距离躬身施礼。
“苏丞相,下官今日的治水策略可是有何偏差?”
“并无偏差,只是需拟定防范贪墨之章程,待两日后诸事办结,即可实施治水工程。”苏允迟抬手扶起他。
那文官拱手称是,告辞离去。
苏允迟原本严肃的神情褪去,唯剩温柔的笑意。
他立马下了玉阶迎了过来:“娘子今日可累?”
她浅笑摇头。
深秋的黄昏,寒意渐起。
一阵寒风过,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拢住她的双手攥入掌心,他对着手掌哈了几口热气。
“天越来越冷了,明日为夫早些至茶楼接你。”
“明日我带件貂裘便是,你呀要以公务为重,不必日日到茶楼。”她劝他。
见他欲开口拒绝,她再三劝说他,并告知他阮施青五日后成婚之事。
“以后杨大哥也是咱们茶楼一份子,他可愿出人出力了,我便可早些归府,天冷了,我给你煮茶。”
他眼里掠过亮光,点头同意。
二人携手踏入府门,径直往寝房而去。
新的寝房同格局同以往同样,只是面积有扩大。
晚膳后,俞筝然在桌案摆好了笔墨纸砚。
端坐于案前,她开始画衣样。
苏允迟亦在旁侧摆了笔墨纸砚,垂头在画纸上认真勾勒。
不多时,他便停了笔,执起画纸细细端详数遍,他满意颔首。
瞥见他唇角挂着的笑一直不散,她强忍住好奇心画完衣样。
搁下笔,她侧首看向他手中画纸。
竟是套深冬时节的情侣衣样。
藕粉色的马面裙,银丝绣鞋蝶恋花纹;玉白色暗花纹锦服。高贵中透着不俗。
“娘子,明日让玉衣坊做新衣时,将这两套衣裳一并做了吧。过些时日我们至郊外赏花时穿上。”
这人倒是画得精致,真让人难以拒绝。
收下纳入木匣中,她应了下来。
——
阮施青与杨致远成亲日。
源香茶楼歇业大摆宴席,凡事自愿来送祝福的,一律放行入内。
尚未至吉时,茶楼堂内已是人山人海,整个茶楼喜气洋洋。
待二人拜堂结束后,俞筝然望着那对新人不禁暗叹如此甚是美满。
日子便在这般美满中悄悄滑过,很快过了两月。
这天,苏允迟早早忙完公务,至茶楼接俞筝然。
阮施青送她至后院门口时,闻见了隔壁酒楼烧肉的香气,竟捂住口鼻做呕吐状。
众人神色匆匆引她至医馆,经过医师仔细查探,断定她是已有月余的身孕。
“太好了,我、我当爹了!”杨致远兴奋地抱住阮施青绕了好几圈。
阮施青则是吓得忙拍他肩头,让他放下她。
俞筝然亦乐得合不拢嘴。
“青姐,这次你可要做名副其实的娘亲了。”她朝阮施青调皮地眨了眨眼。
阮施青没回她,只打趣道:“你成婚有些时日了,怎还迟迟不见动静?”
面颊似火烧,俞筝然没再与她说下去,留下句“杨大哥好好照顾青姐”,遂拉住苏允迟跑远了。
马车疾行出了京城行在郊外小径上。
车窗外,天空万里无云,冬日的风透窗而来,却送来沁人心脾的松柏冷香。
俞筝然神游天外。阮施青那句打趣她未有身孕的话语在她耳畔久久盘旋。
如果有了孩子日子会是怎么样?夫君他会喜欢孩子吗?
“娘子可是有心事?”苏允迟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拉回她的思绪。
她索性不猜了,直言快语问道:“夫君想要孩子了吗?”
他面庞上噙着浅淡的笑,垂眸凝视她,理了理她的一缕鬓发。
“此事不急。”
她秀眉微微蹙起。
“娘子年龄不过十七,为夫曾阅览过古籍医书,内里言女子生产有性命之忧,大多原因在于岁数过小,年二十以后生产更为安全。
“如是因为子嗣失去了你,为夫万万无法承受,即使如此,等三年又有何妨?
“三年后,你如想要孩子了,我们要便是,即便你不想要也没关系。”
她愣在当场。
她竟心急忘了自己这副身躯的实际年龄。
想到他方才所言,她心头涌现丝丝甜意。
这人不仅凡事想得比她周全,就连生育问题都如此尊重她。
她欢快地在她唇上留下个吻,旋即靠在他胸前小憩。
马蹄哒哒,一路狂奔至青月庄。
“娘子,上次委屈你独自一人来此。现下庄内冬菊盛开,为夫陪你赏花。”苏允迟牵她手下了马车往庄子深处而去。
果然,越往内行菊香越浓。
二人身着苏允迟画的那套情侣衣裳,款步来到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锦绣花海。
金菊如熔金,白菊似霜雪,更有浅紫淡粉如天边云霞,墨菊似墨点染。
被苏允迟牵着行在青石小径上,俞筝然只觉自己如同陷入与世隔绝的仙境。
她触景生情脱口一句诗:“携手行过花万重,此心已足慰冬风。”
身旁之人顿住脚,一把掐住她的腰肢,揽她入怀。
抬眼间,只见他的眼底唯映着她,含情脉脉。
他薄唇微启,清冽缱绻的声音被风吹入耳。
“但得与卿同执手,人间处处是春风。”
(正文完)
晋江第一本文终于写完了正文啦!
预计最多三个番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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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携手行过花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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