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王老师把班干部名单贴在了公告栏上。
沈屿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班长陆辞，副班长沈屿，宣传委员张雅，劳动委员李明，文体委员……后面他没仔细看，因为他注意到名单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班干部每周三中午12:30开会，地点：年级主任办公室。”
年级主任办公室。就是王老师那间。沈屿去过一次，上学期送材料，里面堆满了文件和各种表格，空气里有股旧纸箱的味道。
他回到座位上，陆辞已经在看英语课本了。
“开会的事你知道了吧？”沈屿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嗯。”
“那中午一起去？”
陆辞翻了一页书。“我自己去。”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自个儿去。反正咱俩座位挨着，到点了各走各的，让别人看看咱班的正副班长跟陌生人似的。”
陆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沈屿没再说话，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中午12:25，沈屿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旁边的人也站起来了。
两人同时站起来，同时往过道走，然后——
卡住了。
沈屿往左让，陆辞也往左让。沈屿往右让，陆辞也往右让。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十公分。
沈屿抬起头，发现陆辞正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陆辞的下颌线，还有喉结，还有领口那颗扣得一丝不苟的扣子。
“你能不能别动了？”沈屿说。
“你才别动。”
沈屿深吸一口气，往左跨了一步，侧着身子从陆辞和桌子之间挤了过去。
陆辞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
走廊上没什么人，大多数同学都去食堂了。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走在后面，隔了大概两三步的距离。沈屿走得不快，陆辞也没超过去，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沈屿突然想起刚才那句“让别人看看咱班的正副班长跟陌生人似的”，觉得有点好笑。
还真是陌生人。
走到办公室门口，沈屿敲了敲门。
“进来。”王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还有一张长条桌，旁边摆了几把椅子。张雅已经到了，坐在长条桌一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李明也在，正低头玩手机。
沈屿走进去，选了张雅旁边的位置坐下。陆辞进来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沈屿一眼，然后坐到了长条桌的另一边。
离沈屿最远的位置。
王老师从办公桌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人齐了吧？那我开始了。”
他把表格发到每个人手里，沈屿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班级常规管理评分表”，上面列了出勤、卫生、纪律、两操什么的，每项十分，每天打分，每周汇总。
“学校这学期搞班级评比，每个年级评一个优秀班级，”王老师说，“我们班上学期排名第三，这学期争取往前冲一冲。具体的事，你们班干部自己商量着办。”
他说完这句话，转回去继续批作业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张雅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陆辞，犹豫了一下说：“那……咱们先分一下工？”
没人接话。
李明还在低头玩手机。
沈屿看了陆辞一眼。陆辞正盯着手里的评分表，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事情。
沈屿叹了口气。
行吧，他不说，我说。
“卫生这块我熟，”沈屿开口，“高一当副班长的时候就是管卫生的。我负责盯每天的值日，行不行？”
张雅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学习这块，”沈屿看了一眼陆辞，“应该是班长负责吧？”
陆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可以。”
一个字。
沈屿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说。
“那纪律呢？”张雅问。
“我管。”陆辞说。
沈屿有点意外。他以为陆辞会挑一个不用跟人打交道的活儿，比如管管出勤率什么的。纪律是要管人的，要跟人说话，要扣分，要得罪人。
这个人居然主动揽了纪律。
“两操和文体活动我来吧，”张雅说，“李明你管考勤？”
李明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沈屿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这人以后靠不住。
分工的事说完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王老师在后面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沈屿觉得有点尴尬。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尴尬，是四个人坐在一起，三个人没话说，他一个人在那撑着，累得慌。
他看了一眼陆辞。
陆辞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字很小，沈屿看不清内容，但能看到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沈屿收回目光，在评分表上写写画画，假装自己很忙。
“卫生值日表什么时候能出来？”陆辞突然开口。
沈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问他。“明天。我把以前的表改一改就行。”
“改好了发给我。”
“行。”
又是一阵沉默。
陆辞又说：“纪律评分细则我明天之前给你。”
沈屿转过头看他。“给我？不是给全班？”
陆辞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是副班长，要先对过。”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细则是要跟副班长先对过的意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下来。
中午12:50，王老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吧？散会。”
四个人站起来往外走。沈屿走在最后面，到门口的时候，王老师叫住了他。
“沈屿，你等一下。”
沈屿转过身。
王老师把红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跟陆辞坐同桌，感觉怎么样？”
沈屿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不怎么说话。”
王老师笑了一下。“他就是那样的。不爱说话，但不是不好相处。你多担待。”
沈屿点了点头。
“还有，”王老师顿了顿，“他当班长，你当副班长，你心里没有不舒服吧？”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差一票，我认。”
王老师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
沈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人了。
陆辞不在。
他一个人往教室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陆辞站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屿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沈屿没有停下来打招呼。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陆辞站的位置，是回教室的必经之路。
他是在等我吗？
沈屿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就是在那看手机，碰巧站那儿了。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
沈屿打球不错，高一时就是班队的主力。今天打半场，他跟李明一队，对面是隔壁班的几个男生。
打到一半，沈屿持球突破，对方防守的人动作有点大，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啪的一声，声音脆得全场都听见了。
“犯规。”沈屿甩了甩手臂，皮肤上红了一片。
对方笑了笑，没说话。
沈屿没计较，继续打。结果下一个回合，那人又拉了他一把，差点把他拽倒。
“诶，”沈屿站定了，看着对方，“打球的还是打人的？”
“打球啊，不小心。”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
但他注意到场边多了一个人。
陆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篮球场边上的那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拿着水杯，看着这边。
他在看沈屿。
沈屿收回目光，接过队友传过来的球，一个变向过人，上篮得分。
球落进篮筐的时候，沈屿回头看了树下一眼。
陆辞正在拧水杯盖子，好像根本没在看球。
沈屿转过头，笑了一下。
第四节自习课，沈屿正在改卫生值日表，旁边突然推过来一张纸。
他低头一看，是手写的“班级纪律评分细则”，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条后面都留了空白，像是给人提意见用的。
沈屿看了两秒，转头看陆辞。
陆辞在写数学卷子，没看他。
沈屿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第二条扣分标准太严了，上课说一句话就扣一分，全班一周下来全是负分。”
“第五条自习课讨论也算违纪？讨论也是学习的一种方式。”
写完他把纸推回去。
陆辞看了一眼，提笔在下面写。
沈屿等着。
纸又推过来了。
“第二条改为提醒两次后再扣分。”
“第五条保留。自习课讨论可以去走廊。”
沈屿看着这两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他又写：“那课间说话也管？”
推回去。
“不管。”
再推回来：“那如果我上课跟你说话，你扣不扣我分？”
这张纸推过去之后，陆辞没有马上写。
沈屿等了好几秒，余光看到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纸推回来了。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不扣。”
沈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折起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起来。
放学的时候，沈屿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
陆辞已经收好了，站起来，椅子推回去。
沈屿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值日表给你。”
“嗯。”
陆辞转身走了。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走到教室门口，忽然想起中午王老师说的话——“他就是那样的。不爱说话，但不是不好相处。”
沈屿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收书包。
好相处吗？
他说不上来。
但他觉得，好像确实没有以前想的那么难相处。
甚至有点——
沈屿没往下想，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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