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还未定罪，舜华便将一道废后的旨意送到了流云宫。据说皇后平平静静将圣旨接了过来，一转眼便悬梁自缢了。
丝丝赶到流云宫时，只瞧见兰绮的尸身被盖上白布。舜华站在一旁，往日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瞧着，竟分外薄凉淡漠。
瞧见丝丝进来，他眉目微动。丝丝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上前就要掀开白布。
舜华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
丝丝执拗着不肯收回手，舜华却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带进怀里，而后对侍卫道：“抬下去吧。”
眼睁睁看着兰绮的尸身被抬走，丝丝用尽全身的力气都无法挣脱舜华的桎梏。一直等到再无瞧不见那一抹刺眼的白色，舜华这才微微松开手，轻斥一声：“闹够了没有？”
丝丝挣扎的动作一滞，而后缓缓抬头望着舜华：“陛下说我在闹？”
舜华望着她的眉眼一片森冷，“难道不是吗？朕已下令任何人不得闯进流云宫，你却三番两次来此，甚至没有朕的允许，还擅自去了天牢！你到底想做什么？”
丝丝缓缓后退一步，望着眼前的舜华，只觉得满目陌生。她缓缓开口：“难道不该是我问一问，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朕要做什么，无需你知晓。”舜华却避开她的眼神，敷衍道。
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弥漫心头，丝丝缓缓垂下眼眸，“是啊，陛下如今做什么，是不需要丝丝再知晓了。”
望着丝丝如今这幅模样，舜华难得生出几分惶恐。他缓缓朝丝丝伸出手去，却在即将碰触到丝丝之时，无力垂下。
丝丝并未察觉，她依旧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舒展开来的蝶翼，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陛下将会如何处置秦家？”
“秦家通敌叛国，本该满门抄斩。”看见丝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至极，舜华仿佛于心不忍，微微偏移目光。
“满门抄斩？”丝丝轻声念了一遍，而后抬起眼眸，“那么秦家的拥立之功呢？”杏仁般的双眸之中波光潋滟，溢满难以置信。“您如今贵为天子，难道往日的恩德就可视而不见？”
“朕没有视而不见。”面对丝丝的质疑，舜华恼怒起来，“可功终究不能抵过，秦徽恒谋逆犯上，朕难道还要放任他不成？”
倘若他不说秦家谋逆犯上还好，但他这么一说，丝丝的脸色顿时变了，杏仁般的双眸之中满是难以置信。“当年荣家之事还历历在目，陛下如今这般污蔑秦家，难道不会觉得心虚吗？”
“朕有什么好心虚的？”舜华怒目而视，“秦家是罪有应得！”
眼见他一口咬定秦家有罪，丝丝知道多说无益。她向舜华行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去。
身后，暴怒的舜华猛地将手边的青花瓷瓶推到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殿内，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喘一下。
怒而离开流云宫的丝丝站在高墙红瓦之间，举目望天，却发现自己早已别无去处。自从被荣皇后带离荣家之后，她便一直陪伴在舜华左右，从荣宠到低谷，始终不曾离开。
这些年来，她尽心尽力，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可如今回首望去，却不知自己以往所作所为，到底功过如何？
望着天边云卷云舒，她难得产生了几分厌恶的情绪。目光顺着云层缓缓下移，便瞧见了遥遥走来的重华。
远处的重华似乎也瞧见了她，遥遥点头示意，而后不疾不徐朝着这里走来。
待到重华走进，丝丝屈身行了一礼，“王爷。”
重华抬手虚扶一把，笑得温和有礼，“丝丝姑娘怎么还是如此多礼？”
丝丝低敛着眉目，依旧是那句——“礼不可废。”
重华唇边浮现出一丝暖暖笑意，如三月春风，和曦暖人，却又夹杂着一缕苦涩，“宫中人人都说，不日之后，陛下便会册封丝丝姑娘。届时便是我向你行礼了。”
丝丝亦是苦笑一声：“什么册封不册封的，我从来不稀罕。”
她从未这样直白说过，重华眼底有一丝诧异。丝丝见状，苦笑更甚：“难道王爷与其他人一般，都认为我是那种期望攀龙附凤之人么？”
“你自然不会攀龙附凤。”重华道，“只是你对皇兄……”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丝丝轻声打断：“王爷，话不可这么说。”
重华顺势止了声，望着她的眼眸满是深意。“可你一心想要留在皇兄身边，难道不是吗？”
丝丝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是望着他的目光渐渐虚无：“从前我希望他能顺利登上帝王，做一个知人善用的明君。可如今他已贵为天子，却与我从前所识之人相差甚远。”
“你有没有想过，并不是他与你从前所识相差甚远，而是你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听了重华此言，丝丝猛地凝聚了目光死死望着他。
重华却微微侧过身子，目光微抬，落在远方。“皇兄如今虽然贵为天子，但他的处境却不比在东宫时好上多少。他如今是万万人之上，有多少眼睛都时刻盯着他，觊觎着他。”
丝丝知道重华所说之意，她也知晓，做皇帝并不比当太子轻松多少，可是亲眼见着舜华一改往日的和善宽厚，变成如今这般嗜血凶残，阴晴不定，她心头便说不出的难受。
“秦家的案子，表面来看，是雷霆君恩，但这私底下有多少弯弯道道，恐怕就没有多少人知晓了。”
重华所说，丝丝如何不知晓？如今朝中能与秦家处处相争的，除了万家，别无他家。一旦秦家失利，得益最多的，也自然是万家。为此，万家在这其中做再多手脚，都不足为奇。
可丝丝在乎的是，倘若没有舜华的点头，秦家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即便秦徽恒当真谋逆犯上，罪有应得，可兰绮即使无功，也不该有过，她着实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丝丝如今无法骑得快马，只能烦请重华帮忙找来一辆马车。听见她的请求，重华倒是没有推辞，只微微笑着：“我如今也只能帮你这点忙了。”
他脸上虽然笑着，但是眼底却没有半点儿笑意，反倒是有几分自嘲之意。
韦家获罪之后，重华在朝中地位尤其尴尬。但他尚未及冠，舜华登基之后，恩准他继续在弘文馆上课。如今他的一举一动，皆有人时刻盯着。
马车很快便到了宫门口，丝丝向重华道谢之后，便上了马车。只是帘子才刚放下，便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随后，重华探身进来。
丝丝脸上难得显露了一分讶色，重华瞧见，没忍住笑了一声：“还是头一次瞧见丝丝姑娘脸上露出这般神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丝丝不自觉抬手摸了一把脸颊，而后微微失笑：“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了。”从前的她虽谈不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但也是手握朝中各处关系情报。如今却什么都不是了。
想到此处，她脸上又显露出几分落寞。
倒是重华见状，微微移开目光。静默片刻，才缓缓问道：“不知丝丝姑娘想要去何处？”
丝丝置于膝上的手瞬间紧握，而后才道：“我要去的地方，只怕王爷不便前往。”
重华素来通透，丝丝这么一说，他便了然点头。“我回府，只是与丝丝姑娘顺一段路罢了。”
丝丝点了点头，而后望着车外，再不言语。
一路静默，直到马车行至重华府邸，重华才重新开了口：“丝丝姑娘倘若信得过我，往后有什么难处，可告知于我。我如今虽然处境不佳，但尚能施以援手。”
他言辞恳切，很是真心实意。丝丝拱手，郑重向他行了一礼，“丝丝在此多谢王爷。”
马车驶出很远，重华依旧站在府邸门前，遥遥目送。丝丝合上帘子，对车夫道：“去南山。”
南山山脚之下，马车停下。车夫为难地禀报道：“前边山路崎岖，马车不便上去。”
丝丝也不为难他，只是道：“劳烦您在此处等候我下来。”而后，下了马车，步行沿着山路往上。
南山是城外的一处荒山，本无名，只因地处偏南，才被丝丝称作“南山”。当年舜华挑选此处秘密训练死士，便是看中这里寥无人烟，常人轻易不会到此。
沿着山路只走了一小段，目之所及，便再也没有路了。只是丝丝对这里太过熟悉，并不需要依照山路，她拨开两侧的树枝杂草，朝着记忆中的路线，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的山坡处。
藏匿深山之中的日子无比凄苦，有些人便时常躲在此处喝酒吃肉，偷闲耍乐。丝丝曾撞见过一次，众人都以为她要责罚，可她只是轻飘飘叮嘱了一句“切莫误事”，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南山众人对丝丝很是信服。
回想起往日景象，丝丝唇边不经露出一抹浅笑。
只是这份笑意在目光触及到一片碎瓷片时，慢慢淡去。
那是一小片酒坛的碎片。
南山众人藏匿此处，即便是在此处偷闲，也很注意分寸，从来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丝丝缓缓半蹲下来，一股浓郁的果木酒香混杂着草木的味道飘进鼻端。她的瞳孔瞬间微缩，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果木酒香。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她亲手调配出来的，无色无味，只需一滴，便能致命。
只是死后三日，尸身便会散发出浓郁的果木酒香，仿佛珍藏数十年的美酒，甘醇香甜。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没能撑住，跌坐在了草地之上。
掌心触地，却并不怎么硌手，相反还有一些柔软。
她怔怔地抬起手，目光便在那一片草丛之间看到一片玄色布料。
南山众人皆身穿玄色衣裳，与草丛之中露出的那片布料尤其相似。
丝丝将那一小片布料捏着，而后握紧掌心。布料不大，五指微缩，便能将之抱进掌心。脚下的草地如茵，此时才察觉松软得不同寻常。
她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双手不受控制一般在草丛之中挖着。
明明是众人无数次踩踏过的草地，此时用手刨着，却松软得如同鲜嫩的豆腐。
可刨着挖着，她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一瞬间，她突然害怕即将看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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