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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夜访

“我会去阴阳节。”肖盈终于点了点头,看向临雨,“你帮我告诉时雨他们,回头如何见面,再另外联系。”

临雨微微颔首:“好。”

肖盈这才转过头,看向千煞,那双眼睛对上他亮晶晶的目光,顿了一瞬:“如你所愿,我们结伴。”

千煞的嘴角弯起来那笑容从唇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连眉梢都带着得意:“这还差不多。”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从肖盈脸上移开,落在临雨身上。

“我们把这位公子送来的东西拆开看看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临雨站起身。“我来便好。”他说,走到一旁的案几前,将那只锦盒打开。

盒子里躺着几样东西——一套鹅黄色的衣裙,料子极好,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对玉镯,成色细腻,雕着缠枝纹;还有一小坛酒,封泥上印着“桂花酿”三个字;旁边是几盒烟丝,用精致的锡罐装着;最底下压着一只小小的古董香炉,青铜质地,纹路古朴。

肖盈的眼睛亮了亮,那光芒一闪而过,却被千煞捕捉到了。

千煞从扶手上起身,走到案几旁,低头看着那些东西,嘴角噙着一抹笑。

“很会选嘛。”他凑到临雨身边,压低声音,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你挺懂行”的意味,“都是她喜欢的。”

临雨微微侧头,对上他的目光,带着无奈的笑意。

“过奖。”他不敢说,其实这些东西最初没有这么精挑细选,如今这些是他问过谷哲,做了好一番取舍和调整的。

肖盈已经走到案边,拿起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在手里端详,她的手指抚过衣料,那触感柔软细腻,确实是上好的料子。

“多谢。”她说,看向临雨,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

临雨摇了摇头:“该谢的是我。时雨的事,多亏了你。”

千煞在一旁看着两人客套,忽然伸手,拿起那坛桂花酿,在手里掂了掂。

“这酒不错。”他说,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塞回去,看向肖盈,“回头我们喝。”

肖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件衣裙放下,又拿起那对小玉镯,在手腕上比了比。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腕间,那玉镯温润剔透,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纤细。

千煞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温柔,收回目光,又看向临雨。

“行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你可以走了”的意味,“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你忙你的去吧。”

临雨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肖盈。肖盈感到目光,抬头瞪了一眼千煞,才道:“我送送临雨公子。”

临雨行礼:“不必,两位慢聊。”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

*

到了阴阳节前几天,雨神宫就没消停过。

时雨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从东厢窜到西厢,又从西厢窜到后院,手里拿着清单念念有词:“符纸带够了没?驱邪的!不是,鬼界那地方邪气重,得多带点——还有衣裳,可不能穿得太素,人家过节呢——对了,照明用的夜明珠!岩清你记得带!”

岩清被他支使得团团转,手里抱着一堆东西,没好气地说:“你自己不会拿吗?我又不是你丫鬟!”

“你手稳嘛!”时雨理直气壮,“万一我摔了怎么办?这都是宝贝!”

梓木在一旁默默收拾着自己的包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这场闹剧,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默孝坐在窗边,擦拭着自己的法器,偶尔抬眼扫一下时雨,又垂下眼去,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整个雨神殿东厢,热闹得像过年。

临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他没有头疼,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走进去,从时雨手里接过那张清单,仔细看了看,又扫了一眼地上堆着的东西。

“符纸带太多了。”他说,井井有条地安排着,“鬼界有鬼界的规矩,你带这么多驱邪的,是去砸场子的?”

时雨挠了挠头:“那……那带多少?”

临雨没理他,只是蹲下身,亲手帮他们重新整理。

把多余的符纸挑出来,把防身的法器检查了一遍,又在时雨的包袱里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什么会唱歌的贝壳、会跳舞的木偶、还有一包不知哪里弄来的糖果。

临雨把那包糖果捧到手上,问道:“这是什么?”

时雨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就……就路上吃的……”

临雨看了他一眼,没有没收,只是又把那包糖果扔回他怀里。

“路上吃可以,到了鬼界别乱吃那里的东西。”

时雨抱着糖果,眼睛亮晶晶的:“知道了知道了!”

临雨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几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谷哲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像是与他们隔着一个世界。

那边的喧闹与他无关,那边的忙碌与他无关,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周身的气息平和而疏离。

临雨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谷哲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临雨望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两人能听见:“肖盈已经到鬼界去了几天了。”

谷哲端着茶盏的手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张脸上依旧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临雨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有事。

临雨叹了口气:“你们这次一起去,总要见面。到时候,不要闹得太僵。”

谷哲的目光终于动了动,他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你何时这么关心肖盈了?”

临雨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谷哲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通透。

“她不喜欢聊我跟她的事。”他说。

但褪去在众人面前的礼数,谷哲这个人身上威慑的气息更重,天然隔着上下位的差距,他又问道:“你去见了她,还遇到谁了?”

他们在天宫共事多年,临雨自认对谷哲有几分了解,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遇到了个妖罢了。重要的是,那些东西她很喜欢。”临雨如是说道,这个妖可以指灵溪,也可以指千煞,也就是在说那些送过去的东西的时候,谷哲掀起眼皮看了看他,应道:“嗯。”

临雨不想多说,转身要走,身后,谷哲的声音传来,让临雨的脚步微微一顿:“你再见到她,可以问问治你母亲心病的事。”

临雨回过头,看向谷哲。

那人依旧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跟灵溪研究的那套方子,”谷哲说起肖盈的情况,终于多了些话,“应该很成功了。”

临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怎么知道?

谷哲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你母亲的事,天宫里不少人都知道。只是不好开口。”

临雨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

谷哲又道:“还有件事。”

临雨看着他,谷哲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带着一丝极轻极轻的、难以察觉的柔和,但逃不过临雨的眼睛。

“她身上烟味重吗?”

临雨的眉头微微挑起:“有点,虽然有香薰盖住了很多,唔,还瘦了不少,比印象里。”

谷哲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她一抽,就是心里有事了,近期应该抽了不少,也没怎么按时吃饭。”

临雨看着他,笑道:“我见肖盈神女精神还是不错,抽点倒没什么,她说不喜欢太受约束,不如随了她。你这么挂念,怎么不去看看?”

谷哲闻言,本不想答,但还是说道:“现在去了也是惹她不高兴,让她先跟别人玩玩。”

又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月白的料子,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缝制的。

“枫雪织好的,说让她带去鬼界穿。”

临雨接过那件衣裳,低头看了一眼,料子柔软,做工精细,叠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看向谷哲,那人已经重新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仿佛方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

临雨将那件衣裳收好,没有再问什么,当夜便动身了。

*

肖盈给的地址在鬼街深处,远离那些灯火通明的闹市,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静静立在那里,门前石狮镇守,朱门铜钉,檐下挂着两盏幽绿的灯笼,可见这一带住的都是达官显贵。

临雨刚走近,暗处便闪出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拦在他面前。那是两个鬼侍,周身阴气缭绕,目光幽冷,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何人?”

临雨不慌不忙,取出肖盈给的令牌递过去。

鬼侍接过,仔细查验了一番,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才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

一路上去,又被盘问了三回。每一回都要出示令牌,每一回都要说明来意。临雨没有丝毫烦躁,反而觉得安心——越是这样,越说明肖盈在这里安全。

他登上三楼,往左转。

第三间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里面有人。

临雨走近,刚要抬手敲门——他的手顿住了。

屋里传来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轻,这里的房屋特地做了隔音,但在临雨听来,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肖盈认真在批评千煞批奏折实在太过随意的事,千煞可以说是被骂得狗血淋头,两人在没有外人看着的情况下,言语更加激烈不顾对方死活。

临雨的手悬在半空,他无奈一笑,忽然觉得,有时候听力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屋里又传来别的声音——烟管被放下的轻响,一声慵懒的叹息。是肖盈。

千煞的声音慢慢传来:“我已经进步很多了,你怎么只骂我,不表扬我。”

临雨垂下眼。他心想要不……过会儿再来?

念头刚起,就听见肖盈的声音,懒懒的:“得了,今天就到这里。”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起了身。

临雨正要后退一步,却听见那窸窣声停了一瞬,先是千煞道:“你都不亲我抱我了。”

随即是另一道声音:“千煞,你要记得你还有后宫,之前闹归闹,现在你纳进更多宫人,这么多势力都在关注着你,你又推行新政策,真的不能轻举妄动。我也有我的……”

“你自从知道跟谷哲的关系之后,就冷落我,怎么,他在你心里当真是一条忠犬。”

“我不想聊他,这个话题不要继续了。”

沉默了一阵,肖盈的声音再次响起:“行了,差不多时间了,临雨该来了。”

临雨的手微微收紧,屋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千煞的声音响起,那语气依旧是黏糊的,可话里的内容却让人后背一凉:

“我是不是得找个时间,杀了这个临雨?真耽误事。”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肖盈的声音响起,没有恼怒,没有惊讶,只是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回头,看了千煞一眼:“你应该感谢他,至少他来了我也不用想办法教训你。”

那一眼临雨看不见,但他能想象——那双慵懒的眼睛,此刻一定带着警告。

千煞的下一句话,语气就变了:“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我可没忘了你打耳光多疼。”

临雨站在门外,听着这一番对话,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什么情况,妖王被肖盈赏过巴掌?

他抬手,敲了敲门。“肖盈。”临雨不疾不徐,“是我。”

临雨站在门外,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微微垂着,落在地面的某处。

片刻后,门被拉开,肖盈站在门口。她披着一件外衫,青竹色的料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长发有些散乱,却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慵懒的风情。她手里握着一根烟管,细长的湘妃竹,还袅袅地冒着烟。

她看了临雨一眼,看到临雨这番精心装扮,清辰不染的模样,在鬼界一片压抑黑暗中如光一般亮眼,心情顿时好了一些。

“进来吧。”她含笑侧身让开。

临雨迈步跨过门槛。

屋里燃着灯,暖黄的光晕染开,将一切都笼上一层朦胧。空气中混杂着几种气息——沉水香,烟草的余韵,还有一股浓烈的、说不清的花香。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床上躺着千煞。

床帘半掩着,只露出一道缝隙,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腰侧,临雨知道,那双眼睛正隔着床帘,盯着自己。

他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

肖盈在他对面落座,将烟管搁在桌上,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盏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临雨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甜。

他抬起眼,目光从肖盈脸上掠过。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还残留着烟草的余温。

她身上那股气息飘过来,浓烈而复杂——是很多种熏香混合的味道,沉水、松柏、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和枫雪身上的一模一样,临雨垂下眼,又抿了一口茶。

肖盈拿起烟管,凑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烟袅袅,在她面前散开,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的目光落在临雨手边那个包袱上。

“还带了东西?”

临雨点了点头,将包袱解开,露出里面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衣裳。

“枫雪织的。”他说,“让我带给你,说是去鬼界穿。”

肖盈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她放下烟管,伸手将那件衣裳拿起来,迅速抖开,在身上比了比。

月白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剪裁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领口的弧度,腰身的收束,袖口的暗纹,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临雨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顿。

那衣裳只是比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丽。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眉眼间那点慵懒,此刻竟显出几分温婉来。

“很好看。”他开口,真诚地夸赞,“这衣裳很配你。”

肖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不禁一动:“谢谢。”

临雨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有些恍惚。

——难怪。

难怪谷哲会在乎她。从性格到气质,再想到她为人处事、待人接物的游刃有余与在天宫听到的那些手段,确实……很吸引人。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还没等他开口说正事,肖盈已经先说话了。

“你来找我,是为了雨神的事吧?”

临雨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她。肖盈将衣裳叠好,放回包袱里,重新拿起烟管,吸了一口。

“前段时间和灵溪捣鼓那些方子,”她说,“治心病挺有成果的。说不定能帮到你母亲。”

临雨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说,“我想请你……帮帮母亲。”

“说说她的情况。”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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