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给了她办事的定心丸,让她别有负担。允习希望母亲能够真正幸福,比起作为鬼苟活于此,不如顺遂心愿自然老去追随爱人。
临雨提醒道:“老人家,您可要想好,去了,就永远去了,见不到儿子和这些过去之灵了。”
允习母亲回复了半晌的沉默,最后还是缓慢地跪下:“我恳求结缘神,为我和老伴结缘,让我随了我老伴去……也希望我儿仕途顺利,实现心愿……”
肖盈扶起她,她的身体沉重,但好像因为心结的放松而轻盈地起身。
允习默默流下眼泪,不敢出声,他再不舍,也希望母亲快乐。
母亲并没有忽略他,反而希望他一切顺利,只是各人都有各人的牵挂,母亲不可能永远陪自己,他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好,你若准备好了,便知会我,我马上为你结缘,还有话想要与允习说的吗?”
允习母亲看了看允习,允习不多言,鞠躬道:“母亲,儿让你记挂了,您想好了便去,儿不怨你。”
“谢谢儿,我想着你爸,总是忽视你,但你努力工作,照顾我,我,我为你骄傲……”允习母亲老泪纵横,允习也不忍背过身。
躲到临雨背后抽泣,临雨不禁在想:为什么是躲我后面,我的衣服很金贵,肖盈可没说过报销的事情。
肖盈为平静地告别的允习母亲做了结缘仪式,允习母亲还了愿,她便眼神一凌,乌黑的右眼暗射出的魂线穿过允习母亲的心脏,形成一条红线,眨眼间层层包裹住她的身体。
很快,她的身体变得透明,直到化作只有肖盈才看得到的过去之灵,肖盈这才从生死簿的一角感知到她的姓氏,允氏,曾有名曰息,如今也算是安息了。
允息对三人笑了笑,那微笑的皱褶,告诉肖盈,她已然满足,灵魂得到安息,她的灵气也无所遁形,包括肖盈刚刚用符纸将周围加以净化,那些破碎的污秽之灵,也驱散了个干净。
临雨不客气地问肖盈:“我衣服谁赔。”
肖盈哼笑一声,想不到这公子还挺在意衣裳:“改日我亲自挑了送到你府上。”
与良米相约的时日也已经到了。
“这样马不停蹄,倒挺不像你。”临雨赞赏她的话没有直说,换成了一句揶揄,肖盈白了他一眼,撑着他的胳膊上了飞云车。
允习与两人作别,从飞云车逐渐消去踪影的天空下低头,让自己轻松地呼口气,却发现脚下的黄土正在快速生根发芽,长出新绿。
他惊讶地再次抬眼看附近,枯木逢生,如春水滋养,贫穷的土地竟在万物复苏。
颓然的鬼民也发现了这一异样,更多的还是惊喜,这幅景象让大家眼前一亮。
允习顿时明白了,这是肖盈驱散了污秽,扫除了不净之灵,归还了自然的生气。
他看到鬼民们跪拜向天谢神谢鬼王,自己也双膝跪地,虔诚一拜:“谢结缘神、谢鬼王赐福鬼谷村!”
过去之灵得以安宁,鬼谷村焕然一新,想必之后的日子,不会再那么艰辛……
*
从鬼界到中界的时间并不算长,黄泉路孟婆屋,近在眼前。
再次见到良米,她还是那副模样——小个子的狸猫,站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弧,笑得狡黠又可爱。
“几个月不见,大变样了。”她的目光从肖盈脸上扫过,落在她身后的临雨身上,微微一顿,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还带了人来。”
肖盈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以前做结缘,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枫雪懒得陪,她也不想带。可现在——
她侧头看了临雨一眼。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平和,既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躲,就那么恰到好处地站着。
肖盈收回目光,没有解释。
“也不知变样是好是坏。”她随口应道。
良米笑着带她们走进茶室,亲自煮水泡茶。热气腾腾中,她那双狸猫眼依旧弯着,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当然是好。已经感觉你去庙宇和书院学过一番,举手投足都有了仙神之气。”
这是真心话,肖盈听得出来。
她倒是看不出良米有什么变化——这只狸猫还是老样子,笑得没心没肺,仿佛什么事都压不垮她。
她接不上什么寒暄,只是笑了笑:“好了好了,我有今天,也要谢谢你。”
良米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也不绕弯子:“是我的养父母祈祷你为我们结缘的吧?”
肖盈点了点头。
“信里也说了,我会遵照你的意愿来。”她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你是我的引路人,我怀着报恩的想法来的,觉得不能委屈了你。你总是不回去,一定有你的理由。”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了些:“以往枫雪会为了温饱,不过多考虑当事人感受,但也尽量追求合理。对你——”
她抬起眼,对上良米的目光。
“我承认我有私心。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
良米看着她,那双狸猫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留在中界的人,总劝我回去看看。”
“你倒是说,我不回去是有理由的。”
茶香袅袅,屋里静了下来。临雨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插话,只是适时地端起茶盏,给肖盈添了半杯热茶。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良米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肖盈脸上。
那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
“嗯,他们挂念着你,但这不代表你需要回应。”
良米呵呵一笑,没有否认。窗外的雨渐渐密了起来,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茶室里氤氲着水汽和茶香。
“以前见你,可不觉得你会说出这样的话。”良米捧着茶杯,毛茸茸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我确实这么想——但你不会觉得,我直接切断联系,也太过分了吗?”
肖盈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在人间,这样的雨总是让人闷热烦躁;可在这里,竟有一种难得的畅快舒爽。
她摇了摇头,转回目光,坦诚道:“缘分嘛,强扭的瓜不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帮你父母断了念想。”
“你这种情况,人间亦不在少数。家里虽有爱,却很沉重。不逃离,也会轻易压垮生灵。”
良米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肖盈能说出这么坚决的话——甚至带着几分残忍。没有神明惯有的慈悲,只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可转念一想,跟着枫雪那样随心所欲的师父长大,养成这种性子,倒也正常。
“我……”良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们常常寄信过来。我知道他们养育我,也爱我。可我不喜欢这份爱,对我来说……”
她没说完。
窗外雨声潺潺。
临雨轻轻放下茶盏,开口道:“太沉重了?”
良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男子,此刻正温和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理解。
她点了点头。
“算是吧。”她说,毛茸茸的手圈着茶杯,神情低落下去,“过于无微不至了。我被收养时只是个小妖,喂养大之后,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我待不下去,才选择走出来。”
“何况,他们不支持我想出去的想法。我一气之下……就出走了。”
茶室里静了一瞬。
临雨望着她,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却带着一种深入人心的力道:
“他们能给你的,已经不再能满足你。而你想要的东西,他们给不了,也给不起——所以你觉得,他们的爱,是不是真的爱你?”
良米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可那双狸猫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临雨没有追问,他只是端起茶壶,也给她空了的茶杯续上半盏热茶。
“你不必自责。”他说,“爱的形式有很多种。有些爱是成全,有些爱是捆绑。分不清这两者的人,不是你。”
良米捧着那盏热茶,指尖微微收紧。肖盈看着她,又看了看临雨,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她本来打算直接说,直接断,直接把这个结解开。可临雨这几句话,比她说的十句都有用。
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洗得天地清透。
“是一种不健全的爱吧。”良米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得对。”良米低声道,毛茸茸的手指紧紧圈着茶杯,“所以我每次后悔,每次愧疚,都会告诉自己——我只是做了选择,摆脱痛苦的选择。我不该觉得自己有错。”
肖盈看着她,没有接话。她能理解这种心情。那种一边想要自由、一边又被愧疚撕扯的滋味,她不是没有尝过。
但她不想让话题继续往黑暗里滑。
“果喜夫妇很想你。”她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们托我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良米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狸猫眼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很快又垂下去。
“我不想回去。”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肖盈点了点头:“那就不回。”
良米愣了一下。
肖盈捧着那只几乎没有喝过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像是把它当成了暖手的物件。
“你可以不再联系他们。”她说,目光平静地落在良米脸上,“但我会转告他们你最终的决定。也许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阻碍了你的幸福。”
良米的睫毛颤了颤。
肖盈继续道:“你若有话,或者有什么东西要带给他们,可以交给我。我会亲自带到。”
窗外雨声潺潺,茶室里静了片刻。
良米望着她,那双狸猫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怅惘。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肖盈偏过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清透的天地。
——日日渡人者,却也难渡己。
良米渡了那么多生灵,帮他们投胎转世,谋更好的出路。她成年后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危害生灵,甚至是为生灵指路,是这平和世界的大功臣。
自己何必因为一个小单子,去搅浑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临雨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肖盈那张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柔和的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肖盈希望这个曾经渡她一程的人,让她继续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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