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阴陨情绪越来越激动,鹤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你别搞错了。我们不是爱人。这一点,你最清楚。”
鹤银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阴陨的身子僵了一瞬。
鹤银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之间,只是意外。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该给她自己的空间。你这里环境不适合她成长,不然我会主动送她过来,而不是像你一样大费周章。”
阴陨的眼眶倏地红了,他盯着鹤银,那双含情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恨、委屈、不甘。
“我当初就不该贪图美色,跟你扯上关系。”他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除了这个女儿,一点好事也没有!”
鹤银垂下眼,没有接话。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手上一用力,将阴陨拉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鹤银的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天生的清冷疏离,“既然她来了,问问她的想法。她想如何,便如何。”
阴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自弃。
“她过去都在你那里,”他说,声音沙哑,“你说她会选哪儿?哪里都有可能,就是不会选我这里。”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鹤银的侧脸。
那顺直的长发垂落下来,缕缕清香钻入鼻端——曾经让他一见倾心的气息,此刻却也令人生厌。
“你本该离开了对不对?折返不过就是回来带走她的,你怕我留她下来。”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鹤银只是任他靠近,任他声泪俱下,那张镇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如何办,我也说了不算,事到如今,你不问她的想法,反而来威胁我,你觉得这个决定合理么。”
阴陨沉默了。
他就那么靠在鹤银身侧,一动不动。他只是想见见她,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儿。
那个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儿,跟着他安排的人生活,在人间长大,被接到仙界,四方历练,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不知道还有一个父亲在鬼界等她。
他觉得命运是在捉弄他,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哪边都不待。”
谷哲依旧牵着她,但并没有阻止。
肖盈站在帘边,脸色还有些发白,那双眼睛却反着珠帘的光。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一个银发如雪,清高如神;一个黑发披散,泪痕未干。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住在中界,有自己的盈春殿。”
“你们若是想见我,就写信告诉我,我会过来。”
阴陨动容地松开鹤银,一步一步走向她。他在她面前停下,弯下腰,与她平视。
那双含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光。
“你当真这么想?”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是。”肖盈的声音平静下来,像雨后初晴的天,“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吧。过去没什么好纠结的,活在当下。”
“当然,如果你们不乐意,我现在就走。”她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怎么会。”阴陨咬牙切齿,道,心想:鹤银你教得好啊,这威胁的手段我还要受几次。
阴陨往前迈了一步,又怕吓着肖盈似的停住,连连摆手:
“坐下,我让人备菜。”
肖盈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这才像在人间的母亲。
她转向谷哲和亡弃,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去吧。”
亡弃点了点头,谷哲松了手,转回身,看向阴陨,片刻后又站到了肖盈身旁。
亡弃挑了挑眉,自己退了下去。
阴陨招呼道:“都坐。来人,先上茶。”
几人在餐桌上落座,肖盈看向谷哲,这个家伙过来干什么,鹤银都没有阻止,阴陨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极品好茶在鬼宫自然是不缺的。很快,几名鬼侍端着茶盏鱼贯而入,恭敬地摆在每个人面前。茶香浓郁,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满室生香。
鹤银举起茶盏,垂眸品鉴,神色淡然。阴陨坐在主位上,目光却不在茶上。
他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中的杯盏,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怎么缓和这气氛?
其一,肖盈能不能接受自己是由两个男人生灵创造的事实?虽说仙界鬼界不拘泥这些,可突然知道身世,任谁都需要时间消化。
其二,这两位父亲都不是普通人。神界国主,鬼界之王。她的出身,从此完全不一样了。
再者……
阴陨的目光从鹤银脸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他和鹤银,貌不合神也离。同床不到一晚上的交情,应该说是纯粹他单方面的一夜情。
这样的关系,建立不起完整的家长体系,给不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他瞥向肖盈和谷哲。肖盈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茶杯,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
谷哲则拿着银勺,给她搅凉茶水,谁都没有说话。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没底。
阴陨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怎么不喝?是不合现在的口味啦?”
肖盈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她只是摇了摇头,拿起茶盏:“没什么,我刚刚想事情去了。”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阴陨看着她,心里更没底了,埋怨地看了一眼鹤银,都把孩子教成啥样了,在人间活活泼泼的,做了神之后对谁都不热络了。
“虽然很快就回中界,”肖盈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但这几日我还会在鬼界,要做一些结缘。”
她看向阴陨,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如果您想的话……我可以来陪您。”
阴陨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但他很快压下那点情绪,状似随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鹤银,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那这位父亲,也会留下几日么?”
鹤银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肖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阴陨想问鹤银会不会留下陪他,鹤银却不想接这个茬。
不妙。
似乎家庭氛围不太和睦啊。
既然如此,也不要硬凑了。
她垂下眼,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了起来——这两人,一定有人想与另一方结缘。
但是现在嘛,强扭的瓜不甜。先让他们分开一阵子,等再相见的时候,说不定感情还能加深几分。
当然,最重要的是……
她虽然还没怎么认可这两位父亲,但也不会跟自己结缘的功德过不去。
肖盈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懂事:“老爸们难道不需要处理公务吗?可不要因为我,耽误了国家大事。”
鹤银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微微扬起下巴,甚至调高了点嗓音,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鬼王大人,你的宝贝女儿都这么说了——我恭敬不如从命。”
阴陨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盯着鹤银,那目光里,分明就是要把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肖盈,”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少跟你爸学!”
肖盈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您也是我爸……没错吧?”
阴陨噎住了。
他看着肖盈那张无辜的脸,又看看鹤银那张淡然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拿这两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个天生会气人。
一个刚学会气人。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桌上的美食还在冒着热气,阴陨放下茶盏,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肖盈碗里,语气硬邦邦的:
“吃饭,瞧你,比人间的时候还瘦,真不知道平时鹤银怎么照料你的。”
“这菜她不爱吃,没有适当调味,菜味太浓。”谷哲出声道,替肖盈夹到了自己碗里,然后挑了另一种菜到她盘子里,甚至拿起一遍的佐料给她配了些。
阴陨在这里就栽了个跟头,肖盈真想找个地洞离开,真不明白谷哲干嘛说这话,她不爱吃,也是能勉强下肚给阴陨这个面子的。
但是谷哲浑然不在意,只是专心地给她布菜调味,荤素搭配,剥开需要打开才能挑出的食物,井井有条。
“你不是来跟我说了地下宫的事么,近期民众确实是不好治理了。”
阴陨放下筷子,眉头微蹙,“除了去当邪教教徒的,也有堕入魔道的。”
说到这里,肖盈可就不困了。她放下筷子,眼睛亮了几分:“什么意思?鬼不能修魔道,还是魔道本身就……”
“各个生灵的力量很难兼容,”鹤银接过话头,“一般来说,各界的本源之力相斥。能同时掌握两种的,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是去修炼另一个结界的力量,无异于寻死。”
肖盈的眉头皱了起来:“看来原理与丰裕教会相似。用强大的力量吸引人入道,但能修成的几乎没有。那么——都是像丰裕那样,是为了蓄养自己的力量吗?”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大家都去修那些神秘之力了,不愿意享受生活了,谁来祈祷结缘啊?
那客户不是更少了吗?以后饭还有的吃吗?
谷哲接话:“不一定。是新的力量需要更多集成者,才能壮大。有野心的,就会发展自己的势力,就像丰裕。但这毕竟是新生的力量,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
“说白了,还是伤害大于变强。”鹤银如是总结。
肖盈点了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
“所以,有鬼民或者其他生灵被吸引去危险的道路了?”她问,“之前魔界就铲除过类似的团体,但似乎没有把余党消除干净。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势力。”
阴陨看了她一眼,沉吟道:“或许是他们改变了策略,更加隐蔽和合理化了。比如,生灵变得更加自愿。以往很多是诱骗,先斩后奏更多;现在,可能是主动送上门。”
肖盈心里咯噔一下。这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主动送上门,自愿交易……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我觉得需要去问一下罪理。”她开口,看向阴陨和鹤银。
说完,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身边那道目光,太沉默了。
他转过头,发现阴陨不知何时已经偏过脸去,那如瀑的黑发垂落下来,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研究茶盏里的茶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要看我”的气息。
隔着发丝,还能听见他紧张地咽口水的声音。
鹤银的目光微微一沉。他抬起手,食指在茶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阴陨?”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感,有一丝审问的意味。阴陨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危险。
他继续用长发遮挡视线,企图蒙混过关,那姿态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头发里。
鹤银没有再问,他只是伸手,在阴陨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嘶——”阴陨闷哼一声,终于抬起头来。那张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心虚,几分破罐破摔的无奈,“谁、谁年轻的时候没点风流债!”
肖盈愣住了。她看看阴陨,又看看鹤银,脑海里飞快地转着。
风流债?罪理?
她忽然想起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起那双总是带着坏笑的眼睛,想起他叫她“姐姐”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不是吧……
“他知道自己的出身吗?”肖盈问,眉头微微皱起。
阴陨揉了揉被掐痛的腰,脸上的表情更加头疼了。
“不知道。”他叹了口气,“他从成为生灵种我就没关心过,也是你提起,我才想到他。”
肖盈沉默了。她想起罪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想起他说跟母亲也没什么联系。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酸,罪理曾说只有鹤银会操心她,而他不怎么被在乎,过问了一下他的,还真只有鹤银和肖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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